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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糖糖

二月初三,惊蛰前三日。

长安城连着晴了几天,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宫墙根下背阴处的残雪也缩成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冰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宣室殿院子里的柳树已经抽出了一层极淡的嫩绿色,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浅浅的绿烟。海棠树的枝头也鼓出了花苞,饱满的,尖上透着一丁点粉色,像是随时都会绽开。

夏无忧清晨练完功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发梢带着一层薄汗,脸上的气色比平日更透亮了几分。这几个月坚持练《固本培元》的呼吸吐纳,加上每天清晨喝灵泉水,她的身体有了实实在在的变化——步子比从前轻了,忙一整天也不觉得累,冬天手脚冰凉的毛病彻底没了。刘彻的变化比她更明显,他如今批一天折子也不见她按过一次肩,前几日校阅禁军的时候亲自下场比划了两招,把几个年轻校尉都惊着了。

她走进偏殿的时候,刘髆已经出门上学了。刘承安正坐在案前的小凳上,手边摊着一张新铺的绢纸,刘髆上学前给他留了一小碟切好的果干,他吃得嘴边糊了一圈碎屑,见她进来,举着一块果干递过来:“娘,甜的。”她弯腰接过来放进嘴里,果干是用秋后晒的桃肉做的,清甜里带着一点微酸,嚼起来韧韧的。

念彻和念糖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两个小家伙现在最热衷的事就是扶着摇篮边沿、矮案边沿、甚至茯苓的腿,摇摇晃晃地站着,站几息就撑不住,慢慢蹲下去,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向另一个可以扶的东西。念糖胆子大,经常松开一只手去够更远处的东西,每次松手的时候身体晃得像风中的草叶,吓得乳母赶紧伸手护着,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怕,还咯咯地笑。念彻稳当些,两手抓得牢牢的,从不轻易松手,扶着走的时候也是一步一步地挪,像在计算每一步的落点。

茯苓今天抱了一摞新洗的春衫过来,都是给孩子们开春穿的。念彻和念糖一人两套新的,刘承安三套,刘髆的衣裳已经提前送去了。她一边叠衣裳一边跟夏无忧唠闲话:“娘娘,奴婢今早去尚衣监取衣裳的时候,听那边的宫女在说,城外城西那片果园,新农司的人开春之后给果树解了草绳、施了肥,这几日去看,芽苞都鼓了,说是今年就能试果。”

夏无忧把念糖从地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低头给她整理歪了的衣领:“苹果和桃子才种下去一年,今年结不了多少果子,能挂几个就不错了。”“能挂果就是好事。”茯苓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新农司的人说,等今年秋后,那批果树就能正式移栽到城外更多的地方去种了。过几年长安城就能有自己的果子吃了。”

午后,夏无忧带着三个小的在廊下晒太阳。刘承安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柳枝玩——是刘髆出门前从树上折下来给他的,嫩绿色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几片卷着的小叶。他把柳枝弯来弯去,弯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举起来给夏无忧看:“娘,圈圈。”“像什么?”“像……”他想了半天,“像姥姥给我编的草帽。”他说的姥姥是卫子夫。夏无忧想起卫子夫确实前阵子给刘承安用干草编过一顶小帽,他戴了好几天,睡觉都舍不得摘。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等院子里的柳条再长长一点,娘给你编一个真的。”“好!”

念糖坐在旁边的褥子上,手里攥着一块布,正努力把它叠起来——虽然叠得歪七扭八,但她很认真,反复折腾了好几次,叠成一个团,举起来给夏无忧看,嘴里发出“嗯”的一声,像是在说“看我的”。念彻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研究自己脚上的一只布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底,像是想知道为什么这只鞋能套在脚上。

傍晚的时候,天阴下来了。天边起了云,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湿润的气息。夏无忧抬头看了看天,把孩子们都叫回殿里。刘髆放学回来了,跑得满头汗,说夫子今天讲惊蛰,说“春雷响,万物长”,还说“过了惊蛰,虫子都醒了”。他蹲在院子里那棵柳树旁边看了看,回头冲夏无忧喊:“母妃!柳树上有小虫子了!绿色的!”夏无忧走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几只极小的蚜虫趴在嫩叶背面,她伸手轻轻把叶子翻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惊蛰前后,虫子确实会多起来。等天再暖一些,会有瓢虫来吃它们。”

刘髆听完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蹲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

入夜之后,春雷果然响了。闷闷的,从远处的天边滚过来,像是整座长安城都被裹在一口巨大的瓮里。念糖和念彻被雷声惊了一下,在摇篮里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刘承安倒是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夏无忧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拍了拍,他靠在她肩上嘟囔了一句“打雷”,又睡过去了。

雨落下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敲在窗纸上沙沙响。夏无忧把刘承安放回榻上,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柳树在雨里轻轻摆动着,枝条上挂满了细密的雨珠。那棵海棠树的花苞被雨水润着,透出一层更深的粉色来,明天应该就会开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榻边。刘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枕上看着她。“惊蛰了。”她说。“嗯,春雷响了,虫子都醒了。”他伸出手,把她拉回榻上,“睡吧,明天还有事。”她躺下来,靠在他肩窝里。窗外雨声细密,春雷已经远了,但偶尔还有一两声闷响从远处滚过来,像是大地在翻一个很长的身。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她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刚亮起来的天光。那棵海棠树一夜之间开了好几朵,粉白色的花瓣上挂着雨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柳树上的嫩叶舒展开了,比昨天又绿了一层。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刘承安的声音:“娘,早上吃什么?”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殿门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正揉着眼睛等她回答。念彻和念糖也醒了,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互相说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刘髆已经穿戴好了,正趴在案上翻今天要带去学堂的书册。

她笑了笑:“吃粥,还有你昨天没吃完的果干。”刘承安高兴地拍了拍手,转身跑回殿里去了。1

段评

这章的日常细节好温馨,看得人心里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