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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糖糖

三月十五,春分。

长安城的春天走到这一天,昼夜终于平了。白昼和黑夜各占一半,像一杆秤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调到了最稳当的位置。天气也暖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的,穿一件薄袄刚好,太阳晒在背上微微发烫,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按揉着腰背。

夏无忧坐在宣室殿廊下的藤椅里,晒着春分这天的日头,看着院子里那根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插进土里一个多月了,它已经长出了十几片嫩叶,细细长长的,在日光下像一挂小小的绿帘子。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双胎快六个月了,圆润饱满的,像揣着两颗正在慢慢长大的果子,安安静静的,只在偶尔翻动的时候才会让她轻轻吸一口气。

刘髆蹲在柳条旁边,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木杯,认真地给它浇水。他浇得很仔细,绕着柳条的根部一圈一圈地淋,淋完还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确认水被土吸进去了才站起来。“母妃!柳条又长高了!比我上次量的时候高了一截!”

“你每天都量?”夏无忧问。他点了点头:“我每天早上起来都量一次。”那根柳条就像他亲手种下去的一个小约定,正一天天兑现。

刘承安被茯苓抱出来晒太阳,刚在铺了厚褥子的地上放下来,就手脚并用地朝柳条的方向爬过去。他最近爬得越来越快,已经到了“一眨眼功夫就能从殿里爬到廊下”的程度。他爬到柳条旁边,伸出手揪了一片刚冒出来的嫩叶,揪下来之后也不吃,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仰起头朝刘髆笑了笑。刘髆低头看着他:“承安,你轻点揪,它会长不高的。”刘承安当然听不懂,但他看见哥哥认真说话的样子,也跟着认真地“嗯”了一声,把手里那片叶子递还给他。刘髆接过那片被他揪下来的柳叶,放在了柳条的根部:“还给树了,它会变成养分的。”

夏无忧靠在椅背上看完了全程,心里默默地想:这孩子,以后怕不是要把整座长安城都浇上水。

这天午前,春陀捧着一卷新拟好的诏书,到宣室殿请刘彻过目。春陀站在殿中等候,刘彻看完了那卷诏书,放在案上,抬头看了春陀一眼:“宣吧。午后就贴出去。”

诏书的内容,长安城的人们很快就知道了。

城外那一片开春后刚收上来的荒地要有人种,朝廷人手不够。新农司的官员和农户加起来不过数百人,而荒地已经收了近千亩。于是刘彻有了新的安排:

第一条:刑部及京兆府所有在押囚犯——不论轻罪、重罪、死罪——一律送往城西及渭水南岸新垦荒地,统一编入新农司辖下的“垦荒营”,按日出工。秋收所得粮食,一半入国库,另一半由官府按月发放给犯人家属。犯人不经手钱粮。

第二条:长安城内因赌博被缉拿的赌徒,同样送往垦荒营,编入另册,与囚犯分开劳作。待遇相同。

第三条:长安城内所有无业游民、乞丐、闲散人员,即日起可前往三家书坊报名,参与抄书、整理书籍、清扫书坊等活计。工钱日结,不拖欠。

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起初有人怀疑,有人观望,有人在茶馆里拍桌子骂。但真正让这件事迅速推进下去的,是第一批消息的落实:刑部大牢里昨天还在等死的几个死囚,今天已经被押送到了城西的田埂上;第一批送到犯人家属手里的粮食,当天下午就有人收到了。

城西的田埂上,新送来的第一批犯人站在地头,手脚戴着镣铐。新农司的官员站在最前面,把诏书上的条款一字一句地念完了。念完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一个年迈的囚犯哑声开口:“种出来的粮食……真的给我家人?”官员点了点头:“按月发放,你们不沾手,但你们的家人能拿到。”

一个中年囚犯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我种。我家里还有老娘,病了几年了。”第二个第三个站了出来,低着头,接过了官员递来的锄头和种子布袋。身后被押着的赌徒们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开口问了一句:“我们种的地,粮食也是给我们家里人?”官员看了他一眼:“谁家没妻儿老小?”那人听了没再说话,也蹲了下去,抓了一把土看了看,然后攥紧了。

那天傍晚,长安城的东市,三家书坊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即日起招收抄书、理书、清扫人员,不论出身,日结工钱。”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门口就站了一排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蹲在街角晒太阳的闲汉,也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像是落魄的书生。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各自排着队,走进了书坊的后院。

初遇书坊的老掌柜按照夏无忧提前吩咐好的流程,让每个人先写几个字,抄一页书,看看识字与否。认字的安排抄书,不识字的安排理书、扫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乞丐坐在门槛上,弯腰收拾着新送来的书卷,把散乱的竹简一捆一捆理齐。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出奇地轻,像怕碰坏了那些书页。有人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头也没抬:“以前是个账房先生,后来铺子倒了,就没再碰过笔。”掌柜的听了,多拿了一卷新书给他,让他试试。他握着笔坐了一整个下午,抄了整整两卷,字迹端正清秀,像一页被时间耽误了的旧账本。

这天下城的时候,书坊门口排着的人已经领到了当天工钱,揣着铜板出了门,有人攥着钱往家的方向走,有人站在书坊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日落的颜色了。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夏无忧正靠在榻上陪着刘承安玩。他最近迷上了抠东西——抠被角、抠褥子边沿、抠她衣襟上的盘扣,能安安静静地抠半天不吵不闹。她低头看着他抠了第十二遍同一颗扣子:“你这随你父皇,专注一件事就放不下。”刘承安抬起头看了看她,像在确认娘亲在说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抠那颗盘扣。

刘彻从宣政殿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常服,在她身边坐下,他脱下靴子盘腿坐在榻沿上,像刚下田回来的老农:“城西那边安置好了,第一批犯人已经开始翻地了。书坊那边的人也招得差不多了。乞丐和闲汉都去报了名,抄不了书的就在后院理书、扫地。”她安静地听完:“今天的日头好暖和,照得人犯困。”“困了就睡一会儿。”“等承安抠完那颗盘扣再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春分这一天,白昼和黑夜一样长,从明天开始,白天会比黑夜更长一些。城西的田埂上,新到的犯人正在搭棚子,有人蹲在地头点了一盏油灯,有人在灯下摩挲着一颗刚领到的玉米种子。城东的书坊里,灯还亮着。新来的抄手还在伏案抄写,把墨迹一笔一划地填进纸页里。长安城的春分夜安静而绵长,万家灯火在各处亮着,那些曾经无处可去的人,今夜有了安顿。无论在哪块田埂上、哪盏灯下,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正在慢慢铺展开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