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正月初五，立春。

长安城的积雪还没化尽，墙角根和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灰白的冰碴，但风已经变了一个方向。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刺骨透衣的干冷，变成了一种带着湿润气息的、软软的凉意，吹在脸上像被凉水浸过的棉布轻轻擦过。宣室殿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鼓起了几粒极小的、不容易被发现的芽苞——是春天正在努力挤进来的信号。

夏无忧靠在窗边的榻上，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春日的风裹着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根茎的气息，顺着窗缝涌进来，带着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腥，是土地在被冻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终于开始重新呼吸的味道。

门被推开，刘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春陀早上送来的新农司简报。他走到榻边坐下，把简报递给她，顺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当心着凉。新农司说，城西的冬小麦已经冒芽了，三成的芽已经破土，还有一部分被土压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比预想的好。”她把简报翻了两页，目光停留在“冬小麦出芽率约三成”那一行字上，“冬小麦本来就长得慢，要在土里闷一整个冬天才肯露头。三成已经很不错了，等天气再暖一点，剩下的也会跟着出来。”

她合上简报：“城西的地一年能轮两季，夏天种玉米红薯，冬天种冬小麦。等到明年，那些地就不会再荒着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我空间里的苹果树和桃树都长到小腿高了，今年秋天应该能试果。到时候移到外面去种，过个两三年，长安城就能有自己的果园。”

“几年时间，朕等得起。”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窗外院子里传来刘承安的小声儿——小家伙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正站在廊下的小木栏旁边，两只手紧紧抓着栏柱，撅着屁股努力保持平衡。茯苓蹲在旁边护着他，防止他摔下去。小家伙站了一小会儿，大概觉得累了，慢慢蹲下去，又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捡起地上一个红绸灯笼穗子，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往嘴里塞。茯苓赶紧拦住了他，他把穗子放下，又去够别的东西。

书坊那边的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香蜜沉沉烬如霜》和《喜羊羊与灰太狼》第一季初五这天上架，不到午时就卖了大半。《香蜜》的封面画着一朵盛开的霜花和一簇燃烧的火焰，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喜羊羊》的封面画着几只圆滚滚的小羊和一只有着奇怪口音的狼，书名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在遥远的青青草原……”

子夫书坊的年轻掌柜跑得满头大汗来报信：“娘娘！初遇和子夫的书都卖了大半！皇家书坊那边刚刚也传话来了，说第一季的《喜羊羊》已经只剩最后几套了！”茯苓端茶的手都顿住了，夏无忧只是“嗯”了一声，但弯起的嘴角还是藏不住的：“加印吧。”

初七那天，夏无忧出了宫，去城西走了一趟。她没有骑马，坐着青帷马车去的，路上比上次多了几分颠簸——怀双胎四个多月的身子，已经不太好长时间骑马了。到了城西，她下了车，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段，在那片冬小麦地前停下来。

冬天的麦田跟夏天完全不同。夏收后的玉米地被翻整过，又播下了冬小麦的种子。小麦的芽尖稀稀疏疏地从土里冒出来，嫩绿的一小丛一小丛，在灰褐色的田垄间铺开一片茸茸的绿意。那些冒了芽的小麦看起来细弱极了，但它们的根已经扎进了冻土底下，正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蔓延着。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根麦芽的叶尖，触感是微微湿凉的，带着一点初生的韧性。

新农司的官员站在身后不远处，轻声禀报：“今年冬天雪水足，开春解冻也早，这一季的麦子应该能赶在夏收前成熟。”“辛苦了，”她说，“等这批麦子收了，给所有的犯人也分一份。”官员连忙应下。

回来的路上，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官道两旁的土地在初春的天光里慢慢解冻。车轮碾过解冻后被晒得半干的泥土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只麻雀从路边的田埂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车顶。她靠在车壁上，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车帘被她放下来了，把初春的日光和泥土的气息都挡在车外。

回到宣室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换了衣裳，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刘承安爬到她身边，把一颗不知从哪捡来的干枣放在她手心里，仰着头看她，像在等着她夸他。夏无忧低头看了看那颗皱巴巴的干枣，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小脸：“这是你在哪里找到的？是专门留给娘亲的？”小家伙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见她接过了那颗干枣，便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爬去找他的布老虎了。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干枣，把它放在案角显眼的地方。刘彻傍晚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颗干枣，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在她身边坐下：“城西回来了？小麦出芽了？”

“出了一小半，剩下的还要等天气再暖一些。”她靠进他怀里，“春天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来得及。”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肚子在薄薄的春衫下显出圆润的弧度，手指轻轻搭在上面，她闭着眼睛，像在感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感受，只是安静地待着。他没有再说话，由她靠着。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了。春风吹过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吹过廊下新挂的红色长绸，吹过院子里那棵正在积蓄力气的、等着开花的树。宫里陆续亮起了灯。远处城西的麦田在暮色里安静地躺着，等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继续把根往更深的土里扎。城东的书坊里，抄手们还在灯下伏案，把那一页页刚刚开始的故事写进更多的人家。

万象农田里的苹果和桃树也在长。才刚刚破土没多久的嫩苗，正用它们的方式向上伸展。春天才刚刚开始，土地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