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林糖糖

八月中旬,长安城的暑气终于彻底散了。早晚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吹进宫墙,把宣室殿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青果子吹得轻轻晃动。刘承安已经能撑起上半身趴在榻上了,两只小短腿蹬着被褥,使劲往前拱,虽然爬不了多远,但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劲儿,连茯苓看了都直摇头。

这天清晨,夏无忧送刘彻上了早朝,转头就扎进了灵泉空间里。

万象书阁又多了几排新书架。自从上一次升级后,书阁每隔一阵子就会自动补充一批新书。她走到那排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竹简和帛书——全部已经被空间自动转换成了汉代文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上。她伸手抽出了第一卷,封面上写着六个字:《叶罗丽精灵梦·第一季》。她又往后翻了翻,后面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第二季到第十季,每一卷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立着另一摞,封面上写着《家业》,再往后是《欢天喜地七仙女》和《我的女友是恶龙》。

四部书稿。厚厚的一摞。

她在书架前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那些书脊,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简表面,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东西——叶罗丽仙境的少女们、家族兴衰中撑起一片天的女子们、天上掉下来的七位仙女,还有那条被囚禁在深潭里却最终与人相爱的恶龙——它们不该被关在这间书阁里蒙尘,它们应该被送到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灯下,被一页一页翻开。

她出了空间,让茯苓找来三家书坊的掌柜。三间书坊的掌柜同时出现在宣室殿偏殿的院子里,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然后他们看见夏无忧在案上摊开了四摞厚厚的书稿,每一摞都整整齐齐地用绢带捆好,封面上墨笔写着书名。

“这四部书,三部书坊轮流抄写。”夏无忧的声音不高不低,“初遇抄《叶罗丽精灵梦》,子夫抄《家业》和《欢天喜地七仙女》,皇家抄《我的女友是恶龙》和《叶罗丽》第十季。每天五卷,上午三卷、下午两卷,抄完一摞就轮换下一摞。工钱照旧,多加一成。”

初遇书坊的老掌柜第一个上前翻了翻《叶罗丽精灵梦》的扉页,翻了两页就停住了,目光在那些字句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夏无忧一眼,欲言又止。子夫书坊的年轻掌柜则是捧着《家业》的稿子看了几行,忽然抬起头来:“东家……这书写的是一座宅子里的故事?几个女人撑起一座家业?”

“嗯。”夏无忧点了点头,“好看吗?”

年轻掌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书稿小心地抱进怀里:“好看。我这就让人开始抄。”

皇家书坊的掌柜是宫里派去的人,规矩一些,没有当面翻书,只是躬身应了“是”,带着书稿退了出去。

三个掌柜各自抱着一摞稿子走出宣室殿的时候,茯苓正好端着一盘新切的瓜果从廊下走过来,与他们擦肩而过。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坐在廊下用帕子擦手的夏无忧,笑嘻嘻地问了一句:“郡主,这回又是什么书?好不好看?”

“好看。”夏无忧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瓜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有精灵,有仙女,有撑起一座家业的女子,还有一条跟人谈恋爱的龙。”

茯苓听得一愣一愣的:“……龙还能谈恋爱?”

“话本子里什么都能谈。”

那天下午,三家书坊同时开抄。初遇书坊的十五个抄手分了五组,每组抄两卷,轮班交替。子夫书坊的人手更多一些,分了一拨抄《家业》,一拨抄《欢天喜地七仙女》,余下的留着轮换。皇家书坊的抄手多是那些从牢里放出来的轻刑犯,握着笔比握着锄头生疏,但抄得格外认真——他们都知道,抄出来的书卖得越好,自己的刑期就缩得越快。掌柜在后院里贴了一张进度表,每天抄完几卷就在对应的格子里画一个圈,不到三天,那表上就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圈。

傍晚时分,夏无忧又骑着追月去了一趟城西。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宽大的叶片在风中哗啦啦地翻响。红薯藤密密地铺了一地,几乎看不见底下的土垄。她下马走了几步,在田埂边蹲下来,拨开一片红薯叶看了看根部——土垄的缝隙里已经能看见隐约的鼓包,像有东西正从底下慢慢顶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正碰上那个瘦高的死囚挑着两桶水从地头过来。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低了低头,继续往田里走。但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红薯……怕是快能收了。”

“你怎么知道?”

“底下的土都拱起来了。”他没有停步,挑着水桶继续往前走,“我小时候在老家种过地。”

夏无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水桶在扁担两头轻轻晃动,他走得很稳。远处的玉米地里传来几声鸟叫,又沉下去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植物将熟未熟时特有的那种青涩的甜味。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追月身边,翻身上马。

回宫的路上,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浓烈,橘红色的光铺满了西边的天际。她骑着马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踏在落日的余晖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日子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她想要的那样——地里有东西在长,书坊里有字在写,宫里有人在等,怀里揣着一个正在长大的小家伙。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踏踏实实地往好的方向走着。

回到宣室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刘承安正在榻上跟刘髆玩——刘髆趴在他对面,拿着一只布老虎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小家伙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咿咿呀呀地叫。刘髆故意把布老虎举高了一些,又放低,逗了他好几个来回。夏无忧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

刘彻下朝回来的时候,殿内的灯已经亮了。夏无忧坐在榻沿,怀里正抱着刘承安喂他喝水。刘髆还趴在旁边翻他那本已经卷了边的《山海经》,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空闲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去看怀里正专心致志喝水的小家伙。等到刘承安喝够了,打着小小的嗝,被她竖着抱在肩头轻轻拍背的时候,她才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轻声说了句:“等髆儿和承安都睡了……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了句“好”,然后松开了她的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拍着刘承安的背,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只有他能看懂的弧度。

等两个孩子都睡熟了——刘髆被乳母带去了偏殿,刘承安安安静静地蜷在摇篮里——宣室殿的内殿才真正安静下来。夏无忧坐在榻沿,披散着长发,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寝衣,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茶盏接过去放在案上,然后偏头看她:“你要跟朕说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在他衣襟上:“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想跟你说……今天特别好。地里快有收成了,书坊也开了新书,承安今天翻身比昨天利索了半圈,髆儿会主动带弟弟玩了。”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哪一样都是好事。”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火下映着细碎的光,嘴唇微微抿着,像还有话要说却又不打算再说出口了。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鬓角时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把唇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顺势往后倒进柔软的锦褥里。帐幔落下来,烛火透过薄薄的纱幕透进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帐顶,随着烛火的跳动轻轻晃动着。刘承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又安静下去了。偏殿那边传来刘髆在睡梦中含含糊糊说梦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像是什么“布老虎”之类。

她在他怀里缩了缩,手指搭在他的肩头,指腹无意识地轻轻划着他肩胛骨的轮廓。他低下头,把唇落在她耳廓上,声音低低的:“今天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她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带了倦意,“明天也会很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贴在她腰后那片温热的弧度上,安安稳稳地拢着。窗外的月光照在宣室殿的窗纸上,把一整面窗染成一片柔和的银白色。远处传来一两声秋虫的低鸣,细碎而绵长,像是这座城在入夜之后终于卸下了白日的喧嚣,沉入一场安稳的长梦里。

帐幔里,两个交叠的呼吸渐渐合在一处,均匀而绵长。她的手还搭在他肩头没有滑下来,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没有松开。宣室殿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跳了跳,然后归于沉静。秋夜长,秋意渐浓。但这座殿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