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长安城外的千亩试验田,迎来了第一茬收成。
这是刘彻亲口命人辟出来的,就在渭水南岸,紧挨着上林苑。地分两半,东边用老法子种粟,西边用代田法种粟,同一批种子,同一拨人伺候,每日浇水锄草的时间一模一样。从播种那天起,朝中守旧派和改革派的官员就轮流派人来盯着,生怕哪一边占了便宜。
收割那日,刘彻亲自去了。
夏无忧也跟着去了。她坐着一辆青帷马车,跟在銮驾后面,临行前茯苓往她怀里塞了好几个软垫,嘴里念叨着“路颠,郡主小心身子”。她笑着拍了拍茯苓的手,“我又不是瓷做的。”
到渭水南岸的时候,日头正好爬到半空。田埂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各郡派来的农官、附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乡民,乌泱泱一片。
刘彻站在田埂中央,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像是巡视自己家田地的庄主。他抬手示意,两名老农同时挥镰,各割了一拢粟穗,捧到御前。
左边那捧,老法子种的。穗子细长,颗粒稀疏,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右边那捧,代田法种的。穗子饱满粗壮,谷粒挤得密密麻麻,沉甸甸地坠着,落了几个在案上,骨碌碌滚了一圈,黄澄澄的。
两捧粟穗并排摆着,不用称,不用量,眼睛一看就知道差了多少。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差的也太多了……”
“代田法那穗子快赶上老法子两个大了。”
“宫里种的时候还不信,说是宫里地好,如今外头的地也种出来了……”
一名老农跪在田埂上,捧着右边那捧粟穗,手都在抖:“皇上,老奴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这一亩,至少能比往年多打三成!”
三成。这个数字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刘彻新推的农田水利新政,以此为锚点,彻底坐实。守旧派的官员们看着地上那两捧粟穗,一个个面如土色,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夏无忧站在马车边,远远看着刘彻站在田埂上被一群老农围着问这问那。她没有上前凑热闹,只是看着他在秋日阳光里微微弯下腰,捻起一撮粟粒放在掌心端详的模样,心里软软的。
(心声:他真好看。不是那种端坐在御座上的好看,是弯着腰看粟穗的好看。像真的在种地一样。)
她正看着看着,忽然一股说不清的酸意从胃底涌上来。她皱了皱眉,压了压胸口,以为是早上吃得太甜了。但那感觉没消下去,反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
站在她旁边的茯苓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郡主?你脸色怎么有点白?”
夏无忧按了按胃,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早上吃坏了。”
“你早上就喝了半碗粥——”
“茯苓姐姐,”夏无忧打断她,声音很轻,“别声张。”
茯苓愣了一下,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忽然福至心灵,捂住了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回宫的马车上,夏无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
她心里有一根线,从昨晚开始就在隐隐地跳。
例假晚了整整半个月了。
她前些天以为是近来忙着写书、批稿、操心书坊的事,累得身体乱了周期。但今天那股突如其来的反胃,让她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了。
(心声:不会是……不会吧……)
(心声:我跟他圆房是五月初,现在是八月底,三个月了。如果按时间算,我应该已经……可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好好的,没有任何感觉,除了最近两天有点嗜睡和刚才那阵恶心……)
(心声: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大婚前后怀上的?七月初大婚,现在八月底,差不多一个多月……)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手心微微冒汗。她把手轻轻贴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回到宣室殿,刘彻还没回来。他在渭水南岸被农官和乡民围住了,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夏无忧趁他不在,悄悄闪进了灵泉空间。
万象书阁里多了一排新的书架,是空间升级后自动生成的。她走到那排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名——《妇人良方》《千金方·妇人篇》《胎产杂论》。
她抽出一卷《千金方》,翻到“妊娠”那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那些关于脉象、征候、初期反应的描述,跟她现在的状态一条一条地对上了。
嗜睡。晨起恶心。食欲减退。小腹微胀。
夏无忧放下书卷,靠在书架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心声:确认了。一个月。差不多一个月了。)
(心声:我要做娘了。我要有一个小宝宝了。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会像刘彻还是像我?长得像刘彻的话应该很好看,眉毛像他,鼻子像他,眼睛——眼睛一定要像我——)
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阁里响起来,带着一点颤抖,一点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她走出灵泉空间的时候,宣室殿的烛火已经亮了。刘彻坐在案后,正在解护腕的系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停了一下。
“你今日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有。”夏无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案上的烛火跳了跳,照亮她微红的脸颊。
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烛光和她的身影。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牵起来,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刘彻的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衣料时,顿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睛看她。
夏无忧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你要当爹了。”
宣室殿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刘彻的手还贴在她的小腹上,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夏无忧从未见过的情绪——惊愕、确认、难以自持的震动,最后全部沉淀成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温柔。
“多久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沙哑而沉。
“大约一个月。大婚前后有的。”夏无忧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怪不得我最近老想睡觉,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还以为是秋乏……”
刘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那样贴着,贴了很久。
夏无忧把手轻轻插进他的发间,他的发丝又硬又密,在她指间滑过。她低头看着他弯成一道弧线的背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会是个好父皇的。”她轻声说。
刘彻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她的衣料上:“嗯。”
他直起身,把她拉进怀里,扣得很紧,但没有勒疼她。他低头,把唇贴在她的发顶,停了一会儿。
“朕明天就让太医来给你请脉。”
“嗯。”
“从今日起,你别去上林苑骑马了。”
“嗯。”
“书坊的事让别人去跑,你待在宣室殿里。”
“嗯。”
“朕把这几天的事推一推,多陪陪你。”
夏无忧在他怀里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最后一句最有用。其他的我可以商量,最后一句不许反悔。”
刘彻嘴角弯了弯,“不反悔。”
那天晚上,他没有批奏章。他把所有竹简都推到一边,让她靠在他怀里,给她剥了一碟栗子。他的手指很稳,剥栗子却不太熟练,剥了好几个才剥出完整的一颗。
夏无忧张嘴吃下那颗栗子,含含糊糊地说:“皇上剥的栗子真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几颗。”
“你剥我就吃。”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拿起下一颗栗子,接着剥。
夜风吹过宣室殿的窗棂,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殿内的烛火静静燃着,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融成了一团。
她靠在他怀里,手贴在小腹上,感觉到掌下那片温热而平坦的地方,从此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刘彻。”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他一声。
“嗯。”
“我有点紧张。”
“别怕。朕在。”
她闭着眼睛,弯起嘴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亮爬上中天,秋夜很长,但宣室殿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