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庭院里的路灯晕出一圈暖黄的光晕,将飘落的雪丝染成金色。室内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婴儿洗衣液的清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段日子里最熟悉的气息。
明天就是预定的住院日,孕37周整。
整整九个月的煎熬,九死一生的孕早期,提心吊胆的孕中期,步步惊心的孕晚期,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别墅里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可那份轻松底下,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紧张和不安。没有人敢说出口,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明天的剖腹产手术,依旧是一场生死未卜的考验。
俞清让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孕肚已经大到了极致,哪怕坐着也要在腰后垫靠垫才能勉强舒服一点。双手自然地搭在肚子上,指尖轻轻感受着宝宝偶尔的胎动。糯糯蜷在他的脚边,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脚踝,安安静静的,好像也知道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姜沫汐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翻得卷边的产检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从孕早期第一次确认怀孕的B超单,到昨天最后一次产检的报告,每一张都被她小心地夹在本子里,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孕37周”那几个字,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别担心,沫汐。”俞清让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握住她的手,语速缓慢而温柔,“陈医生都说了,宝宝发育得很好,我的身体也能耐受手术。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
姜沫汐抬起头,看着他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点了点头。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我不怕。我们都会没事的。”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是陈医生来了。”姜沫汐立刻起身,快步走去开门。
陈秉洲带着两名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医疗箱。这是最后一次术前上门检查,为了确保明天的手术能顺利进行。
“二少,少夫人。”陈秉洲笑着打了招呼,然后让护士准备检查设备,“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胸闷加重?宫缩次数多不多?”
“还好,和昨天差不多。宫缩一天大概七八次,都是假性的,不疼。就是晚上还是有点喘,睡不好。”俞清让慢慢说道。
陈秉洲点了点头,先给他量了血压、血氧和心率,然后戴上听诊器,仔细听他的心肺。冰冷的听诊器贴在胸口,俞清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心率95,血氧96,比昨天还好一点。心肺功能稳定,没有出现新的异常。”陈秉洲放下听诊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接下来做腹部检查和胎心监护。”
护士帮俞清让撩起衣摆,露出圆滚滚的孕肚。皮肤薄得像蝉翼,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子宫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辨。陈秉洲用手轻轻按压腹部,测量宫高和腹围,动作格外轻柔,生怕稍微用力就会伤到他。
“宫高36cm,腹围102cm,和上周差不多。子宫肌层厚度稳定在1.2mm,没有继续变薄。”陈秉洲一边记录一边说道,然后拿出多普勒胎心仪,放在肚子上寻找胎心。
“咚咚咚——”清晰有力的胎心音立刻传了出来,像小火车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胎心142次/分,非常有力。”陈秉洲笑着说道,“宝宝状态很好,已经完全做好了出生的准备。”
姜沫汐站在旁边,紧紧握着俞清让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胎心仪的屏幕,直到看到上面稳定跳动的数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血尿常规到凝血功能,从心电图到B超,每一项都做得无比认真。所有结果出来后,陈秉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所有指标都符合手术要求。”他看着两人,语气郑重却带着轻松,“俞清让的身体状况可以耐受手术,胎儿发育成熟,没有任何异常。明天上午入院准备后天上午手术,我会提前到医院做准备。”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晚上早点休息,养足精神。保持心情平稳,不要紧张。如果晚上出现规律宫缩、出血、破水任何一种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们提前手术。”
“好,我们记住了。谢谢你,陈医生。”俞清让点了点头。
“不用谢。”陈秉洲笑了笑,“明天见。我保证,一定会让你们平平安安地见到宝宝。”
送走陈医生,阮姨已经把晚餐准备好了。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长的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俞清让平时爱吃的,而且做得格外清淡易消化。俞清砚也特意赶了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红酒,虽然知道俞清让和姜沫汐都不能喝,但还是摆上了桌子,图个吉利。
“哥,嫂子,恭喜你们终于熬到头了。”俞清砚举起杯子,里面装着温热的牛奶,“后天手术一切顺利,我等着抱我的小侄女。”
“谢谢你,清砚。”俞清让笑着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阮姨也笑着说道:“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小年糕一出生,我们家就热闹了。我已经把月子餐的菜谱都准备好了,保证让二少和小年糕都吃得白白胖胖的。”
姜沫汐看着大家,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举起杯子,里面装着温水,和大家碰了一下。
晚餐的氛围温馨而热闹。大家都刻意避开了关于手术风险的话题,只聊一些轻松愉快的事。俞清砚讲着公司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阮姨说着小时候俞清让的糗事,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没想到现在居然要当爸爸了。
俞清让听得很认真,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难得的,他今天胃口很好,居然吃了满满一碗米饭,还喝了小半碗汤。这是他怀孕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慢点吃,别着急。”姜沫汐轻轻拍着他的背,用手语比划,“没人跟你抢。”
俞清让笑了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久没吃这么香了。可能是知道马上就能见到年糕了,心里高兴,胃口就好了。”
他看着桌上的大家,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感激:“谢谢你们。这段日子,辛苦大家了。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撑不到今天。”
“说什么傻话呢。”俞清砚撇了撇嘴,却红了眼眶,“我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后天好好手术,我和阮姨在外面等着你们。”
姜沫汐也用力点头,握住俞清让的手,在本子上写下:“我们都在。”
晚餐结束后,俞清砚和阮姨帮忙收拾了碗筷,就早早离开了。他们知道,今晚是属于两人的最后一个二人世界,不想打扰他们。
别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姜沫汐扶着俞清让慢慢走回卧室。走到婴儿房门口,俞清让停了下来。
“沫汐,陪我进去看看吧。”他轻声说道。
姜沫汐点了点头,扶着他走进婴儿房。
房间里还留着白天阳光的味道,粉色的墙壁,白色的婴儿床,可爱的风铃,毛茸茸的玩偶,一切都和他们想象中的一样美好。婴儿床里铺着鹅黄色的床单,放着那个小兔子玩偶,旁边叠着小小的包被和衣服。
俞清让走到婴儿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护栏。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
“再过几天,年糕就会睡在这里了。”他轻声说道,眼里满是期待,“我会每天给她讲故事,教她弹钢琴,带她去看海。我会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
姜沫汐靠在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和他的手一起放在护栏上,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也会。我们一起。
回到卧室,姜沫汐开始最后一次检查待产包。
两个大大的行李箱,还有一个随身的背包,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她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地核对:俞清让的换洗衣物、毛毯、药品、氧气袋;宝宝的衣服、包被、纸尿裤、奶瓶、奶粉。每一样都拿出来看看,再放回去,反复核对了三遍,生怕漏掉任何一样东西。
“别检查了,沫汐。”俞清让靠在床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笑着说道,“你都检查了不下十遍了,不会漏掉的。”
姜沫汐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又检查了一遍急救药品和陈医生的联系方式,确认无误后,才拉上箱子的拉链。
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躺在俞清让身边。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肚子,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姜沫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俞清让隆起的肚子。指尖划过光滑的皮肤,感受着底下温热的体温和宝宝偶尔的胎动。她俯下身,在肚子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又一个,从肚脐到腰侧,密密麻麻的,满是爱意。
“年糕,”她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乖……明……天……见……”
仿佛是听懂了她的话,肚子里的宝宝轻轻动了一下,踢了踢她的手心。
姜沫汐抬起头,看着俞清让。他正温柔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和爱意。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苍白的皮肤,划过他眼下的青黑,划过他干裂的嘴唇。
这九个月,他瘦了太多,也受了太多苦。从孕早期的脱水心衰,到孕中期的频繁胎动,再到孕晚期的日夜煎熬,他一次次从鬼门关走过,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放弃。所有的痛苦和恐惧,他都自己扛下,只把温柔和希望留给她。
姜沫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俞清让的身子微微一僵。
自从怀孕以来,尤其是孕晚期,他们就再也没有过亲密的举动。他怕自己的身体受不了,也怕伤到宝宝。每天最多的,就是牵手和拥抱,连亲吻都只是浅尝辄止。
他伸出手,轻轻搂住姜沫汐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深入而绵长,带着九个月的思念、担忧、爱意和恐惧。他吻得很轻,很柔,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用力,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姜沫汐也回应着他,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俞清让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地说道:“别哭,沫汐。没事的,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姜沫汐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说道:
“清……让……”
“别……怕……”
“我……陪……你……”
“你……和……宝……宝……”
“平……安……”
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喘息,可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重锤一样砸在俞清让的心上。
这是她第一次,连起来说出这么多字。
俞清让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紧紧抱着姜沫汐,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为了说出这几句话,她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声音里的恐惧和坚定。
“好。”他吻了吻她的唇,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等我们出来,就带着年糕去看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去海边买一栋房子,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日出。我陪着你,陪着年糕,看遍全世界的风景。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姜沫汐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一次,带着所有的勇气和承诺。
夜深了。
俞清让靠在床头,姜沫汐躺在他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肚子上。
两人都没有睡着。
心里有期待,有喜悦,有紧张,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明天的手术,没有人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子宫破裂、大出血、急性心衰,任何一种风险都可能致命。
可他们都没有说出来。
他们只是紧紧地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只要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所有的未知。
糯糯跳上床,蜷在他们的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温柔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还有八个小时。
还有八个小时,他们就能见到他们的小年糕。
还有八个小时,这场漫长而艰难的孕育之旅,就要画上句号。
无论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勇气,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俞清让轻轻抚摸着姜沫汐的头发,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晚安,沫汐。”
“晚安,年糕。”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