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VIP病房的落地窗,洒在白色的床单上,却驱不散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挥之不去的压抑。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姜沫汐的心上。
俞清让已经昏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
昨天的抢救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氧气面罩扣在他的口鼻处,白色的雾气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他的手上插着三根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血管,维持着他脆弱的生命。
姜沫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的青黑重得像两座山,下巴尖得吓人。她紧紧握着俞清让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指,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她的手边放着那个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这是她与外界沟通的唯一工具。一夜之间,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她问医生的问题:“他什么时候能醒?”“有没有危险?”“呕吐能不能止住?”
陈秉洲医生每天都会来查房好几次,可每次给出的答案都让她的心沉下去一分。
“少夫人,二少的情况还是很不稳定。脱水虽然纠正了,但心功能还在持续恶化,呕吐也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陈秉洲看着姜沫汐憔悴的脸,心里满是不忍,“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用药。”
姜沫汐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什么药?能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陈秉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没有药能用。”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耐心地解释道:“二少现在需要用强心药来维持心脏功能,常规的强心药是地高辛,效果最好,也是临床上最常用的。但是地高辛会通过胎盘屏障,直接影响胎儿的心脏发育,会导致胎儿先天性心脏病、心律失常,严重的还会导致胎停。”
“那有没有孕期能用的强心药?”姜沫汐的笔尖因为用力而折断,她换了一支笔,手颤抖着写下这句话。
“有,但是效果极差。”陈秉洲的语气无比沉重,“孕期安全的强心药只有洋地黄毒苷,但是它的强心作用只有地高辛的三分之一,对二少这种严重心衰的患者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用了等于没用,只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心功能越来越差。”
“还有抗凝药。”陈秉洲继续说道,“二少长期卧床,加上怀孕后血液处于高凝状态,非常容易形成下肢静脉血栓,一旦血栓脱落引发肺栓塞,几分钟内就会死亡。所以必须用抗凝药预防。但是常用的华法林会导致胎儿严重畸形,风险高达30%;低分子肝素相对安全,但也有5%左右的畸形风险,而且会增加分娩时大出血的概率。”
“不用抗凝药,他可能会死于肺栓塞;用了抗凝药,孩子可能会畸形。不用强心药,他撑不过一周;用了强心药,孩子心脏会出问题。”
陈秉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姜沫汐的心脏。
她拿着笔的手不停地颤抖,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个黑色的墨点。她抬起头,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俞清让,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连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都没有。
要么牺牲孩子,要么牺牲俞清让。
要么看着她最爱的人死去,要么看着他们的孩子带着残缺来到这个世界上。
姜沫汐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她不能说话,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陈秉洲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轻声安慰道:“少夫人,您别太着急。俞老爷子已经动用了所有资源,召集了全国顶尖的心内科、产科、遗传科专家,今天下午就会进行第一次全院大会诊。我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治疗方案。”
姜沫汐点了点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在笔记本上写下:谢谢你们,拜托了。
下午两点,第一次专家会诊准时开始。
俞家私立医院的最大会议室里,坐满了头发花白的专家。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连夜赶来的,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权威。俞老爷子亲自坐镇会议室,脸色凝重,一言不发。
会诊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专家们围绕着俞清让的病情,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我认为必须立刻终止妊娠!现在保大人是唯一的选择!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一位心内科老专家拍着桌子说道,“他的心脏已经到了极限,再用任何药物都是杯水车薪,只有打掉孩子,减轻心脏负荷,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不同意!”一位产科专家立刻反驳道,“这个孩子对二少来说意义非凡,他为了这个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如果现在强行终止妊娠,就算他活下来了,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们。而且现在孕11周,终止妊娠本身也有很大的风险,可能会引发大出血和感染,同样会加重心衰。”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心衰而死吗?”
“我们可以试试调整用药方案!用最低有效剂量的地高辛,联合小剂量的低分子肝素,同时密切监测胎儿的发育情况和二少的心功能。虽然有风险,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风险太大了!15%的畸形风险,还有持续升高的心衰风险,这根本就是在赌命!”
“不赌又能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只能放弃吗?”
争论声此起彼伏,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完美的方案。
姜沫汐站在会议室的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争论不休的专家们,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只能看到他们激动的手势和凝重的表情。
宋特助陪在她身边,轻声安慰道:“少夫人,别担心,专家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二少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姜沫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抬起手,用手语比划:我进去听听。
宋特助点了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看到姜沫汐进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专家都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忍。
俞老爷子看向她,沉声道:“沫汐,你来了。坐吧。”
姜沫汐走到俞老爷子身边坐下,拿起放在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各位专家,拜托你们了。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保住他和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专家们看着纸上的字,都沉默了。
陈秉洲叹了口气,说道:“少夫人,经过我们三次会诊讨论,最终制定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会用最低有效剂量的地高辛,联合低分子肝素进行治疗。地高辛的剂量只有常规剂量的三分之一,既能起到一定的强心作用,又能最大程度降低对胎儿的影响;低分子肝素用最小预防剂量,降低血栓风险。”
“但是我们必须明确告诉您,这个方案依然有很大的风险。胎儿仍然有15%的概率出现心脏畸形和其他发育异常,而且二少的心衰风险会持续升高,随时可能出现急性心衰和心脏骤停。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时调整治疗方案。”
“如果在治疗过程中,二少的心功能继续恶化,或者胎儿出现明显的发育异常,我们还是会建议立刻终止妊娠。到时候,希望您能理解。”
姜沫汐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笔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15%的畸形风险。
随时可能发生的心衰。
走一步看一步。
这根本不是什么治疗方案,这是一场用两条命做赌注的豪赌。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唯一的希望。
姜沫汐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在笔记本上用力地写下:我同意这个方案。谢谢各位专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俞老爷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会诊结束后,专家们立刻开始调整治疗方案。新的药物被输进了俞清让的身体里,所有人都在祈祷,祈祷这个方案能奏效,祈祷奇迹能发生。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祈祷,第二天下午,俞清让终于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姜沫汐,看到她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心里一阵刺痛。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说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别……打掉……孩子……”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姜沫汐的心上。
姜沫汐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握住他的手,用沙哑的、只能发出单个音节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打……”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我们不打掉孩子。专家们制定了新的治疗方案,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没事的。
俞清让看着纸上的字,虚弱地笑了笑。他轻轻捏了捏姜沫汐的手,眼神无比坚定:“我能……撑住……这是……我们的孩子……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我知道。”姜沫汐写下,然后用手语比划:你要好好的,我和宝宝都在等你。
俞清让点了点头,因为体力不支,又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睡。但这次,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治疗方案渐渐显现出了效果。
俞清让的心率慢慢降了下来,从140降到了110,血氧饱和度也稳定在了95%以上。最让人惊喜的是,他的呕吐竟然减轻了一些,虽然还是吃不下任何固体食物,但已经能勉强喝下一两口米汤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可他们都没想到,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住院第十天,俞清让刚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就发现了宋特助的不对劲。
宋特助每天来医院的时候,总是神色匆匆,手机响个不停,却总是走到走廊里去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还会偷偷看一眼病房里的情况。
俞清让心里起了疑心。
这天下午,姜沫汐被阮姨拉着去外面逛街,说透透气对身体好。病房里只剩下俞清让和宋特助两个人。
俞清让看着宋特助,轻声问道:“宋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特助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忙笑着说道:“没有啊二少,能出什么事。一切都好,您安心养身体就行。”
“别骗我。”俞清让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跟了你八年,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说吧,到底怎么了?是清和资本出事了,还是天域出事了?”
宋特助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抵不过俞清让锐利的眼神,低下头,小声说道:“是天域出事了。”
“三天前,城西项目的合作方突然反悔,扣押了我们打过去的3亿投资款,说要终止合作。那几个之前被清理的老股东趁机联合起来,在公司里散布谣言,说您病重快不行了,说姜总一个哑巴撑不起天域,逼着姜总下台,要重新选举董事长。”
“沈总一直在公司里顶着,可是那些老股东闹得太凶了,还联合了几个小股东,手里的股份加起来已经超过了20%。昨天他们已经提交了临时股东大会的提案,要求一周后罢免姜总的董事长职务。”
“沈总本来不想告诉您的,怕您担心,影响身体恢复。可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那些人太过分了,再这样下去,天域真的要出事了。”
俞清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早就知道那些老股东不会安分,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趁人之危,在这个时候发难。姜沫汐本来就因为他的病情心力交瘁,现在还要面对公司里的这些烂事,她怎么扛得住。
“把我的电脑拿过来。”俞清让沉声道。
“二少!不行啊!”宋特助立刻急了,“您现在身体还这么虚弱,连说话都费劲,怎么能处理工作!医生说了,您必须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少废话!”俞清让的语气带着一丝怒意,“天域是沫汐妈妈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那些人手里。沫汐已经够累了,我不能让她再受这些委屈。快去把我的电脑拿来,别让沫汐知道。”
“可是二少……”
“快去!”俞清让加重了语气,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起伏,脸色更加苍白。
“好好好,我去我去!您别激动!”宋特助吓坏了,连忙跑出去,开车回别墅拿电脑。
半个小时后,宋特助拿着笔记本电脑回到了病房。
俞清让让他把床头摇起来,靠在枕头上,戴上氧气面罩,然后打开了电脑。
“把所有相关的邮件和资料都发给我。”俞清让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喘息。
宋特助不敢违抗,只能把所有的资料都传到了电脑上。
俞清让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工作。
他的手指因为虚弱而不停地颤抖,打字的速度很慢,打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氧气面罩上布满了雾气,他时不时就要摘下来,深呼吸几口,然后再戴上继续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看得他头晕眼花,胸口一阵阵发闷。可他咬着牙,坚持着一封一封地看邮件,一条一条地回复。
他先是给合作方的董事长发了一封邮件,语气强硬地列出了对方违约的所有证据,以及如果不立刻归还投资款,俞家将会采取的所有法律措施。然后他又给沈栀发了一份详细的解决方案,告诉她如何应对老股东的发难,如何分化他们的联盟,如何争取中立股东的支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俞清让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小时。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越来越急促。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快。
宋特助站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劝道:“二少,别弄了,休息一会儿吧!您的身体受不了了!”
“马上……就好……”俞清让喘着气说道,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点击了发送。
当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的那一刻,俞清让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地倒在了床上。笔记本电脑从他的腿上滑下来,摔在了地上。
“二少!”宋特助惊呼一声,立刻冲过去扶住他。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血氧饱和度瞬间跌到了80%,心率飙升到了150。
“医生!医生!快来啊!”宋特助冲出病房,大声喊道。
医生和护士们立刻冲了进来,推着抢救设备,涌进了病房。
就在这时,姜沫汐从外面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束刚摘的小雏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想给俞清让一个惊喜。可当她看到病房里乱作一团的场景,看到俞清让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看到心电监护仪上刺眼的红色数字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雏菊掉在了地上,花瓣散落一地。
姜沫汐浑身都在发抖,她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医生们给俞清让做心肺复苏,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沙哑的气音。她想冲过去抱住他,却被护士拦住了。
“少夫人,您别过来,我们正在抢救!”
姜沫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愤怒他骗了她,愤怒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更愤怒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
当陈秉洲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暂时稳住了”的时候,姜沫汐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宋特助连忙扶住她,愧疚地说道:“姜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电脑拿给二少的。”
姜沫汐摇了摇头,没有怪他。她知道,就算宋特助不拿,俞清让也会想别的办法。
医生们把俞清让转移到了重症监护室。
姜沫汐守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躺着的人。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她拿出笔记本和笔,在纸上用力地写下:
俞清让,你这个骗子。
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的。
你要是敢有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写完,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夜色渐浓,医院里安静得可怕。
姜沫汐一直守在门外,一步也不肯离开。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俞清让能平安醒来。
祈祷他们能一起熬过这最难的关。祈祷他们能等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