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夜与面具
一
迪卢克离开蒙德的那天夜里,凯亚站在酒庄的钟楼上,看着那匹黑色骏马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月亮被云遮住,大地一片昏暗。
爱德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凯亚少爷,夜里凉。”
“谢谢。”凯亚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路。
爱德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凯亚少爷,迪卢克老爷他……还会回来吗?”
凯亚没有回答。
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觉得今晚的风格外冷。
“会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回答爱德琳还是在告诉自己,“这里是他家。”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可这里是不是我家,我已经不知道了。
迪卢克离开后的第一个月,凯亚几乎不怎么说话。他把自己关在酒庄的办公室里,处理克利普斯留下的烂摊子,整理账目,接待来吊唁的客人。他做得很好,好到连爱德琳都忍不住感叹“凯亚少爷真是个能干的孩子”。
但他从不在酒庄过夜。
白天处理完事务,傍晚就骑马回蒙德城,住进骑士团的宿舍。
爱德琳问他为什么不留在酒庄,他笑着说:“骑士团那边还有工作,不能耽误。”
爱德琳没有再问。她看着凯亚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孩子哪里变了。还是那个笑容,还是那些话,但笑容底下少了什么东西,又多了什么东西。
少了天真,多了算计。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凯亚正式被任命为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
这个任命在蒙德城引起了一些议论。凯亚·亚尔伯里奇——莱艮芬德家的养子,迪卢克·莱艮芬德的义弟——今年才十六岁,凭什么当骑兵队长?
议论归议论,凯亚用事实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上任的第一周,就率队清剿了低语森林的丘丘人营地。第二周,他破获了一起盗宝团走私案。第三周,他独自一人深入达达乌帕谷,从深渊教团手中救出了三名被俘虏的商队护卫。
每一次行动都干净利落,每一个决策都恰到好处。
琴·古恩希尔德——当时的副团长——在战报上批了一行字:“骑兵队长凯亚·亚尔伯里奇,能力出众,应予肯定。”
凯亚把那份战报折好,收进抽屉里,和当年迪卢克送给他的那枚见习骑士徽章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枚徽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关上了抽屉。
二
蒙德城开始下雨。
不,应该说,蒙德城又下雨了。
从那一年开始,凯亚对雨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不怕雨,甚至有些喜欢雨——因为雨声够大,大到可以掩盖所有不该被人听见的声音。比如心跳声,比如梦呓,比如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时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叹息。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下雨的时候去酒馆。
不是天使的馈赠——那家酒馆在迪卢克离开后就关门了,没人知道新老板什么时候接手。他去的是一家叫“猫尾”的小酒馆,老板娘玛格丽特是个热情的蒙德女人,从不追问客人的往事。
凯亚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午后之死,慢慢地喝。
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这是玛格丽特的原话。不像有些人那样仰头猛灌,而是用指尖捏着酒杯,轻轻摇晃,然后小口小口地抿。酒液沾在嘴唇上,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凯亚队长,今天又一个人来啊?”玛格丽特擦着杯子,随口问道。
“一个人不好吗?”凯亚弯起眼睛笑,“一个人才能安静地品尝玛格丽特姐姐调的酒啊。”
“油嘴滑舌。”玛格丽特笑着摇了摇头,但眼角的细纹明显舒展了一些。
凯亚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被重视,被喜欢,被需要。 第二章 暗夜与面具
一
迪卢克离开蒙德的那天夜里,凯亚站在酒庄的钟楼上,看着那匹黑色骏马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月亮被云遮住,大地一片昏暗。
爱德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凯亚少爷,夜里凉。”
“谢谢。”凯亚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路。
爱德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凯亚少爷,迪卢克老爷他……还会回来吗?”
凯亚没有回答。
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觉得今晚的风格外冷。
“会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回答爱德琳还是在告诉自己,“这里是他家。”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可这里是不是我家,我已经不知道了。
迪卢克离开后的第一个月,凯亚几乎不怎么说话。他把自己关在酒庄的办公室里,处理克利普斯留下的烂摊子,整理账目,接待来吊唁的客人。他做得很好,好到连爱德琳都忍不住感叹“凯亚少爷真是个能干的孩子”。
但他从不在酒庄过夜。
白天处理完事务,傍晚就骑马回蒙德城,住进骑士团的宿舍。
爱德琳问他为什么不留在酒庄,他笑着说:“骑士团那边还有工作,不能耽误。”
爱德琳没有再问。她看着凯亚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孩子哪里变了。还是那个笑容,还是那些话,但笑容底下少了什么东西,又多了什么东西。
少了天真,多了算计。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凯亚正式被任命为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
这个任命在蒙德城引起了一些议论。凯亚·亚尔伯里奇——莱艮芬德家的养子,迪卢克·莱艮芬德的义弟——今年才十六岁,凭什么当骑兵队长?
议论归议论,凯亚用事实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上任的第一周,就率队清剿了低语森林的丘丘人营地。第二周,他破获了一起盗宝团走私案。第三周,他独自一人深入达达乌帕谷,从深渊教团手中救出了三名被俘虏的商队护卫。
每一次行动都干净利落,每一个决策都恰到好处。
琴·古恩希尔德——当时的副团长——在战报上批了一行字:“骑兵队长凯亚·亚尔伯里奇,能力出众,应予肯定。”
凯亚把那份战报折好,收进抽屉里,和当年迪卢克送给他的那枚见习骑士徽章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枚徽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关上了抽屉。
二
蒙德城开始下雨。
不,应该说,蒙德城又下雨了。
从那一年开始,凯亚对雨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不怕雨,甚至有些喜欢雨——因为雨声够大,大到可以掩盖所有不该被人听见的声音。比如心跳声,比如梦呓,比如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时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叹息。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下雨的时候去酒馆。
不是天使的馈赠——那家酒馆在迪卢克离开后就关门了,没人知道新老板什么时候接手。他去的是一家叫“猫尾”的小酒馆,老板娘玛格丽特是个热情的蒙德女人,从不追问客人的往事。
凯亚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午后之死,慢慢地喝。
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这是玛格丽特的原话。不像有些人那样仰头猛灌,而是用指尖捏着酒杯,轻轻摇晃,然后小口小口地抿。酒液沾在嘴唇上,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凯亚队长,今天又一个人来啊?”玛格丽特擦着杯子,随口问道。
“一个人不好吗?”凯亚弯起眼睛笑,“一个人才能安静地品尝玛格丽特姐姐调的酒啊。”
“油嘴滑舌。”玛格丽特笑着摇了摇头,但眼角的细纹明显舒展了一些。
凯亚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被重视,被喜欢,被需要。琴团长交给他任务的时候,他会说“为团长效劳是我的荣幸”。安柏给他帮忙的时候,他会说“谢谢火红色的正义使者”。甚至丽莎给他递一杯咖啡的时候,他都能说出“丽莎姐姐泡的咖啡,是全蒙德最温暖的东西”这样的话。
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笑容都恰如其分。
没有人知道他摘下笑容之后是什么样子。
因为没有人见过。
迪卢克离开后的第三年,凯亚接到了第一封来自至冬的信。
信是用坎瑞亚古文字写的,笔迹陌生,但落款处的符号他认得——那是亚尔伯里奇家族的族徽。
他拆开信,在烛光下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短:
“时机未到,继续潜伏。等待进一步指示。”
凯亚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出手指将它们碾碎,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继续潜伏。”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
他已经潜伏十八年了。
还要潜伏多久?
他的生父——那个将他丢在晨曦酒庄门口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的男人——现在在哪里?他是死是活?他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在蒙德执行任务吗?
凯亚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知道。
第二年的同一天,第二封信来了。
信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第三年,第三封信。
每一封信都像一记钟声,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但每一次,他看完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烧掉。
他从来没有回过信。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遵命”?“明白”?还是“请告诉父亲,我不确定我还能继续这个任务了”?
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三
迪卢克回蒙德的那天,是一个秋天。
凯亚正在酒馆里喝酒——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他心情不好,想喝两杯。他已经过了靠喝酒来忘记一切的年纪,现在喝酒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一点。
门被推开了。
凯亚没有抬头——他习惯了有人进进出出,懒得每次都去看是谁。
但那个人径直走到他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一杯午后之死。”
凯亚的手指顿住了。
那个声音——低沉、冷淡,像冬天的风从山谷里吹过——他三年没有听到了,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慢慢抬起头。
迪卢克·莱艮芬德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红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下颌线更加硬朗,眼窝更深。他的左手边放着什么——一枚暗红色的神之眼,在灯光下幽幽地亮着。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还好吗”。
只有一句“一杯午后之死”,像是他只是昨天才离开,今天又回来了一样。
凯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想说“你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给我”。
但说出口的却是:“换口味了?我记得你以前只喝葡萄汁。”
迪卢克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笑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人都会变。”
凯亚笑了笑,那个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是啊,人都会变。你看我,三年不见,是不是帅了很多?”
迪卢克没有接话。
酒保端来了午后之死,迪卢克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面无表情。
“不好喝?”凯亚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喝。迪卢克,你这挑嘴的毛病还是没变。”
“你话多的毛病也没变。”
凯亚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迪卢克举了举:“欢迎回来,哥。”
迪卢克看着那个酒杯,看着凯亚脸上的笑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回来了。”迪卢克说。
那天晚上,凯亚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当然没有人看见。
四
迪卢克回来后,凯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的义兄比他更会演戏。
不,不应该叫演戏。迪卢克不是在演戏,他只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面孔: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对琴说话是那个语气,对凯亚说话也是那个语气,甚至对天使的馈赠的客人说话还是那个语气。
这不是面具。
这是迪卢克·莱艮芬德给自己造的墙。
造墙的原因是,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亲近,因为亲近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弱点,弱点意味着在失去的时候会痛。
他已经痛过一次了。
不想再痛第二次。
凯亚理解这种心情。
因为他也有一堵墙。
只是他的墙和迪卢克的不一样——迪卢克的墙是石头的,冰冷坚硬,明明白白地写着“禁止入内”。凯亚的墙是玻璃的,透明闪亮,阳光照上去还会折射出彩虹,但你一碰就会发现,那面玻璃比任何石头都硬,而且碎的时候会割得你满手是血。
两种墙,同一种孤独。
某天晚上,凯亚从骑士团下班,路过天使的馈赠,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透过窗户,他看见迪卢克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和在晨曦酒庄的时候一样。
凯亚推门进去了。门铃叮咚一声,迪卢克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擦杯子。
“一杯午后之死。”
“今天不营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凯亚靠在吧台上,打量着迪卢克:“莱艮芬德老爷,你开酒馆却不卖酒,这是浪费资源。”
迪卢克将擦好的杯子挂回架子上,动作精准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你想说什么?”
凯亚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我想说,你回来三个月了,骑士团那边——”
“我不会回骑士团。”
“我知道。但你手里那个情报网——”
迪卢克的手顿了一下。
凯亚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凯亚耸耸肩,“你离开蒙德三年,回来之后开了家酒馆,每天晚上夜不归宿,蒙德城的深渊教团据点一个一个被拔掉,而暗夜英雄的传说就是在这段时间开始流传的。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迪卢克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他走到酒馆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然后锁上了门。
“进来说。”
他们走到酒馆二楼迪卢克的私人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
凯亚看着那些标记,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深渊教团在蒙德周边的所有据点?”
“大部分。”迪卢克靠在桌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还有一些没有确认。”
“所以你每天晚上出去,就是在清理这些?”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凯亚沉默了几秒。
“你就不能找骑士团帮忙吗?琴团长她——”
“骑士团里有内鬼。”
凯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迪卢克,迪卢克也看着他。两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一个冰蓝,一个赤红,像两颗永远不会相遇的星。
“你确定?”凯亚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确定。”迪卢克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在给愚人众传递情报。父亲当年遇袭的地点、时间、路线,除了骑士团内部的人,没人知道得那么清楚。”
凯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了克利普斯。
想起了那个雨夜。
想起了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会查。”凯亚说,“骑士团那边,我会查。”
迪卢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凯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迪卢克。”
“嗯?”
“你回来那天……你说人都会变。”
“嗯。”
凯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有些东西没变。”
迪卢克看着他的背影,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
“什么?”他问。
凯亚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没什么。晚安,哥。”
门关上了。
迪卢克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凯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转身回到桌边,看着那些标满了标记的地图,伸出手,将其中一张翻了过去。
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深渊教团近期活动异常,疑似与坎瑞亚遗民有关。凯亚身世存疑,需进一步观察。”
那是他离开蒙德之前写下的。
三年了,他没有和凯亚通过一封信。
不是因为忘了。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他既想信任又无法信任的人。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返回蒙德。凯亚主动提出协助调查骑士团内鬼。态度不明,动机不明。继续观察。”
写完之后,他将地图翻回去,将笔插回笔筒。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迪卢克坐在黑暗中,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三个月前在酒吧里第一次见到凯亚时的场景——凯亚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他心痛。
因为三年前的凯亚,笑得不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