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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沐瑶瑶刘彻

开春那天,汉宫的第一场雪终于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汉宫还湿漉漉的琉璃瓦上,将积雪映成一片碎金。老梅树上的花苞又开了几朵,暗香浮动,丝丝缕缕地钻进望舒书坊半开的窗棂里。

朱望舒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薄袄,坐在书坊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桂圆茶,目光落在外面的街道上。青色石板路被融雪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湿润的光,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比冬天轻快了许多。望舒书坊门前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斜对面的长门书阁也开张了,两间书坊隔着一条街遥遥相望,像是隔街的邻居,各守着一方安静。

今天是她定的上新书的日子。

《沉香如屑》和《盗墓笔记》卷三,各五百本,整齐地码在望舒书坊和长门书阁的库房里。昨天夜里,她去了两个书坊的库房各走了一趟,亲手摸过那些新书的封面,闻过油墨和纸页混合的、干燥而温暖的气味。那种气味让她安心,像是冬天里刚晒过的棉被,裹着整个人都踏实了。

她在书坊坐了一会儿,看着第一批客人走进来,拿起新书翻了两页,然后走向柜台。她没有上前招呼,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低头翻书的人。有人翻了几页就放下,有人站着看了半个时辰,有人走的时候买了一本,有人买了两本,有人买了一本又折回来再买了一本。她看着他们的表情,有疑惑的、有入神的、有笑着的、有眼眶泛红的,像是看一场无声的戏,每一幕都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一个穿着青布衣的年轻女子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沉香如屑》,犹豫了一下,朝她行了一礼,声音有些紧张:“娘娘,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朱望舒放下茶杯,温和地笑了笑:“你说。”

“颜淡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她真的忘了他吗?”

朱望舒看着她那双带着期待和不安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完这个故事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合上书之后坐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怕那个答案不够好。

“她后来想起来了。”朱望舒轻声说,“但忘了很久。”

“那……那个人还在等她吗?”

“在。一直都在。”

年轻女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攥着那本书快步走了出去。朱望舒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快四十天了,那里依然平坦,但她总觉得自己能感觉到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认认真真地长着。

没过多久,长门书阁那边也热闹了起来。朱望舒透过窗子,看见陈阿娇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和一位年长的妇人说着什么。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春衫,头发还是那样简单地挽着,但整个人比冬天那时候舒展了许多,像是被春风慢慢吹开了的一枝柳条,眉目间有了几分柔和的光泽。

那位年长的妇人买了两本书,走的时候还和陈阿娇说了好一会儿话,像是在问什么,陈阿娇温声答了,又笑着点了点头。妇人走之后,陈阿娇低头整理了一下桌面,拿起一本《盗墓笔记》卷三翻了翻,翻开扉页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朱望舒看到她翻到了那一页——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是朱望舒亲手写的:“此卷献给长门书阁的主人。”

朱望舒没有告诉过她会印这一行字,是印书的时候偷偷加上的。她看到陈阿娇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字,像是怕碰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陈阿娇抬起头,隔着长街望了过来。她们的目光隔着一条青石板街相遇,朱望舒弯了弯嘴角,陈阿娇也弯了弯嘴角,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流着泪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桌面。

朱望舒收回目光,捧起已经温凉的桂圆茶喝了一口,将那股暖意咽下去,又咽下一口软软的、甜到心窝里的情绪。

傍晚收工的时候,两间书坊都传来了好消息——《沉香如屑》和《盗墓笔记》卷三各卖了将近三百本,剩下的也都被预订了大半,库房里堆着的书已经空了一半。消息传到御前的时候,刘彻正在批奏章,张汤笑着禀报完,他放下朱笔,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人呢?”

“回陛下,娘娘还在书坊里,说要等最后一批客人走了才回来。”

刘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下来了,但他没有派人去催,只是让御膳房把晚膳热着,等她回来再传。

朱望舒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青萝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她走得很慢,但脚步很轻快。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几碟小菜和一碗热汤,旁边还放着一本新印的《沉香如屑》,封面上压着一张纸条,熟悉的字迹:“读完了。写得好。应渊不及朕。”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颜淡跳天刑台那一段,边角有一行批注,字迹遒劲有力:“此处朕看了三遍。”她看着那行批注,将书抱在怀里,弯着嘴角走进里间换衣裳。

换好衣裳出来,她坐在桌前,用那碗热汤配着几碟小菜慢慢吃完了晚饭。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梅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间透进来,和灯下的饭菜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说不清名字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快四十天了,还是那样平坦,但她有一种奇异的直觉——他在好好地长着,像那两本刚刚上架的书一样,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被越来越多人喜欢。他会长成一个健康的孩子,长成一个和她一样喜欢书的人,长成一个会在这座汉宫里、在阳光和梅花之间奔跑的少年。

她想到这里,弯了弯嘴角,拿起那本刘彻批注过的《沉香如屑》,翻到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梅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涌进来。远处长门书阁的灯还亮着,隔着一整条街,微弱而温暖,像是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