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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沐瑶瑶刘彻

望舒书坊开张已经快一个月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幅被水墨洇染过的画。朱望舒每天准时来书坊,上午炖汤、下午写书、傍晚打烊回宫。日子过得规律而安稳,仿佛一切波澜都已经平息,只剩下平静的、缓缓流淌的日常。

但朱望舒知道,有些事还没有结束。

那个戴斗笠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在街对面站过一次,然后就像水汽一样蒸发了。玉佩在她手中,刻着"永乐三年,代王府"的字样,她从不敢离身。但她心里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疑问——这个人到底是谁?如果两个时空不连通,他怎么可能从大明来到汉朝?他和她的穿越有什么关联?他为什么知道她的身世?

这天下午,书坊的客人不多。

朱望舒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支刻着她名字的玉笔,正在写第三卷的大纲。窗外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写了一会儿,停下笔,抬头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就是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姿态,朱望舒一眼就认了出来。瘦削的、沉稳的、像一棵老树一样扎根在大地上的身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衣,头上——没有戴斗笠。

朱望舒放下了笔。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但她没有动,就那样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岁月拖住了脚步,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他穿过书架,穿过那些安静地翻书的客人们,走到柜台前,停了下来。

朱望舒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风霜刻过无数遍。皮肤黝黑,颧骨高耸,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灰色布带束着。但最让朱望舒移不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那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依然澄澈的光,像是一口老井,深不见底,却倒映着整片天空。

他的脸,她从未见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郡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和她第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老奴有话要对你说。"

朱望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那块玉佩。

"老人家,"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你说过,你不认识我。但你知道我的身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郡主请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朱望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大明和汉朝,隔了将近两百年。两个时空不连通。你是怎么从永乐三年,来到这里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郡主说得对。两个时空不连通。老奴不是从大明来的——老奴一直就在这里。"

朱望舒愣住了。

"老奴的祖上,是永乐皇帝身边的一个内侍。永乐三年,陛下命祖上护送一个婴儿出京,藏到代王府中。祖上带着那个婴儿,一路南行。但行至半路,遇到了一场大雾。雾散之后,天变地转,日月无光。等祖上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变了——衣物、文字、口音、风物,都不再是大明的模样。"

朱望舒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大雾。天变地转。时空错乱。

和她穿越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祖上后来才知道,他们落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汉朝。离大明,隔了将近两百年。他们回不去了,那个婴儿也回不去了。祖上只能带着婴儿,隐姓埋名,在汉朝的民间活下去。永乐皇帝的密诏和玉佩,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守着这个秘密,等着那个婴儿的后人,有一天可以认祖归宗。"

朱望舒靠在柜台边,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一个人。她的穿越不是偶然。在她之前,她的祖上就已经经历过同样的时空错乱。那个被护送出京的婴儿,在汉朝长大,在汉朝成家,在汉朝生儿育女,将朱家的血脉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而她,是这一脉的后人。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朱棣的直系后人。但我不是从大明来的。我的祖上,在将近两百年前,就已经在这个时代了。"

"是。"老人看着她,"郡主,你的血脉不是穿越大明来到汉朝的。你的血脉,一直在汉朝。永乐三年的那场大雾,将你祖上的血脉留在了这里。传了将近两百年,传到了你这一代。"

朱望舒闭上眼睛。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瑶瑶,你不姓夏。你姓朱。你是明成祖朱棣的后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从现代穿越到汉朝的,血脉里的朱家身份只是一个遥远的、无法追回的过去。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血脉,早就种在了这片土地上。

"老人家,"她睁开眼,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你祖上护送的那个婴儿,她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泛黄,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他将绢帛放在柜台上,展开,推到她面前。

朱望舒低头看去。

绢帛上写着一行字,笔迹端正而有力——"此女乃朕之血骨,藏于代王府中,待其长成,方可归宗。永乐三年正月。"

下面是朱棣的御玺印。

而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赐名:望舒。望月舒光,终有归期。"

朱望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望舒。她的名字。原来她的名字,是永乐皇帝亲自取的。在他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的时候,在他把她送进代王府的时候,他给她取了一个名字——望舒。望月舒光,终有归期。他一直在等,等着她或者她的后人,有一天能够回来。

但她没有回到大明。她来到了汉代。来到了她的祖上两百年前就已经落地生根的土地上。

"老人家,"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却带着笑,"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着她,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近乎慈祥的笑容。

"老奴姓郑。祖上传下来一句话——不论姓什么,不论叫什么,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血脉,直到望舒归位的那一天。"

朱望舒伸出手,握住了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郑爷爷,"她说,"不要叫我郡主了。叫我望舒吧。"

老人怔了一下,然后那双亮了一辈子的老眼里,慢慢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使命的守望者,终于可以在风雪夜里歇下脚来。

那天晚上,朱望舒走进宣室殿正殿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刘彻靠在御案后面,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红眼眶。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朱望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而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一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孩子。

刘彻没有催她。他耐心地等着。

过了很久,朱望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找到那个人了。戴斗笠的人。他今天来书坊了。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她将那块玉佩和那块绢帛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刘彻面前的御案上。刘彻拿起绢帛,展开,看到了那两行字。他的目光在"永乐三年"和"望舒"四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看着朱望舒。

"你是永乐皇帝的直系后人。你的祖上在将近两百年前就来了汉朝。你的名字,是永乐皇帝亲自取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朱望舒点了点头。

"那你比朕想象的还要尊贵。"刘彻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朕封你当郡主,还封低了。"

朱望舒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从泪水里冒出来,像雨后初晴的阳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陛下,"她说,"我还是我。不管祖先是谁,不管血脉从哪里来,我都还是那个给你炖汤、按摩、写书的人。"

刘彻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他伸出手,将她拉近了一些,让她站在他的膝前。他抬起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还残留的一点点泪痕。

"朕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呼吸交织,近在咫尺。烛光在他们之间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不管你从哪里来,"他说,"你都已经在这里了。"

朱望舒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那片温暖的触感,感受着心里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踏实而安定的情绪。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完整的来历。她的血脉在汉代,她的根在汉代,她的名字是两百年前一个叫朱棣的皇帝取的。那片大雾将她祖上的血脉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传了将近两百年,传到了她这一代。

她不是过客。她是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