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他奶奶要来水库那天,钱多多提前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周三晚上打的,问王默“水库那边有没有地方坐,我奶奶腿不好走不了远路”。第二个电话是周四中午打的,问“要不要带点吃的过去,我奶奶做了一辈子饭,出门就爱带东西”。第三个电话是周五晚上打的,问“明天上午十点行不行,我奶奶起得早,但走得慢,到水库大概得十点半”。
王默说行,三个电话都回得干脆。周六早上她到水库的时候,钱多多已经带着奶奶在桂花树旁边坐好了。钱奶奶穿着一件碎花薄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坐在钱多多从三轮车斗里搬下来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搁着一个布袋子。钱多多蹲在旁边给她扇扇子,看见王默来了站起来招手。
“姐,我奶奶非要过来看看,说听我讲了几个月的水纹石头,她想亲眼瞅瞅。”钱多多把扇子递给奶奶,自己擦了把汗。
钱奶奶抬头打量着水库岸边,目光从桂花树扫到渗水洼,又从渗水洼扫到岸边那丛青菱果藤蔓。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钱多多赶紧扶住她胳膊,她摆了摆手说“我自己能走”,拄着拐杖朝桂花树走了几步,伸手够了一下低处的枝条。桂花树上结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实,藏在叶腋间,得扒开叶子才看得见。钱奶奶够了一颗果子捏了捏,又松开,转身问王默:“这棵就是你们用旧居种子种出来的?”
“对。去年秋天种的,今年春天发的芽,夏天开了花,现在结果了。”王默蹲下来扶她坐到桂花树旁边的石头上。
钱奶奶坐在石头上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两块桂花糖糕和几个煮鸡蛋。她往王默手里塞了一块糖糕,又朝水王子站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就是你们说的水王子?银白头发那个?”王默说是。钱奶奶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煮鸡蛋在石头上磕了磕开始剥壳。
水王子走过来在桂花树另一边蹲下。钱奶奶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咬了一口。钱奶奶看他吃了,满意地笑了一下:“我奶奶以前说,肯吃别人给的鸡蛋的人都是实在人。”
钱多多蹲在旁边差点被嘴里的糖糕噎住,咳了两声说“奶奶你别乱说话”。钱奶奶拿拐杖杵了他小腿一下,不重,钱多多配合地“哎哟”了一声。
吃完东西之后钱多多扶着奶奶在水库岸边慢慢走了一圈。钱奶奶走到渗水洼旁边蹲不下来,就弯着腰往水里看,水王子把五粒桂花种子泡出来的那两棵小芽指给她看。芽尖已经从种皮里彻底拱出来了,嫩绿色的茎秆伸出了水面小半寸,两片卷曲的小叶还没完全展开。钱奶奶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活了活了”,伸手够了一下水面,没够着,钱多多赶紧把她的手扶回来。
“我公公当年从水安搬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就揣了一把桂花种子。”钱奶奶直起腰来,拄着拐杖站在岸边,声音不大但稳当,“他说老家的桂花树每年秋天结籽,收下来晒干了能种能入药。搬出来的人家每家都揣了一把,到了新地方先找块地种下去,树活了就算落了根。我们钱家到白水镇之后种过一棵,活了十几年,后来院子翻修给刨了。我公公心疼了好一阵子,说那是老家带来的种,刨了就再也续不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渗水洼里那两棵刚冒头的小芽,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现在又有了。”
钱多多站在旁边没说话,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鼻子,最后伸手在奶奶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钱奶奶头也没回,拿拐杖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别拍,没哭。”
钱多多把手缩回去了。
从水库回去的公交车上钱多多给王默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姐,我奶奶回去的路上一直念叨那两棵小芽,说让我好好刻石头,刻好了明年开春她再来,到时候多带点糖糕。”王默把语音放给水王子听,他坐在柳树下面刻木条,听完之后刀尖在木头上停了一拍,继续往下刻。
傍晚王默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水王子从袖中取出一根新刻好的木条递给她。木条上刻的是南侧最后那道分支的水纹,从主干出发拐了一道平缓的弯,尾端收成小勾。他把木条和之前那根刻满七道主纹的长木条并排放着,两根木头上的水纹拼在一起,从中间主井到各条支流,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旧居的整个水系脉络清清楚楚地刻在了木头上。
“这根给钱多多他奶奶。”他把短的那根递给王默,“让她收着。明年春天种树的时候带过来,栽树的时候把木条插在树根旁边。”
王默接过来看了看,木条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是水王子的笔迹,写着“水安钱氏”。她想起钱多多说过他奶奶不识字,但这行字大概钱奶奶认得出来是老家来的东西。她把木条收进书包里,打算周一带给钱多多转交。
七月的水库在傍晚的光线中安安静静的,岸边青菱果藤蔓上最后几颗果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温泉渗水洼里那两棵小芽在暖流中稳稳地立着。钱奶奶的糖糕甜味还留在舌尖上,煮鸡蛋的壳被钱多多收进袋子里带走了,说拿回去埋在他家院子的花坛里当肥料。王默把书包背好朝通道方向走,水王子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傍晚的土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2
有点意思,很喜欢这种细腻的日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