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蹲在坝顶伸手碰水的那一下,被舒言的水下相机拍了个正着。
回去的路上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直到周一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建鹏拿手机凑过来给她看:“你火了。”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清溪水库惊现神秘水下建筑,疑似古村落遗址”,点进去一看,首楼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画面里是一截露出水面的石板边角,石板上有浅浅的刻痕。照片明显是手机远摄放大的,像素糊得厉害,但那个水波纹的刻痕还是能隐约辨认出来。
底下跟了十几层回复,有人说“这是哪个朝代的”,有人说“水下考古队赶紧来”,还有一个人贴了一张手绘草图,画的是几道波浪线,配文“我在河边捡到过一块石头也有这个纹路”。王默盯着那张手绘草图看了好几秒,那几道波浪线的排列方式和旧居门牌上的水纹刻痕几乎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了舒言一眼,舒言也刚看完,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王默注意到他把手机屏幕往下扣在桌面上了。
“那个帖子是昨晚发的。”舒言低声说,“我早上看到的时候已经有几百条回复了,今早又多了几十条。发帖的人没有留联系方式。”
“那块石头是从哪儿捡的?”思思问。
“帖子里没说具体位置,只说了‘河边’。”舒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但那个手绘草图上的水纹排列和旧居门牌上的非常接近。如果有人真的在河边捡到了刻着同样纹路的石头,说明旧居的遗迹不止水库底下那一处。水流可能把一些石块冲到了下游。”
王默把筷子插进碗里搅了搅,没什么胃口了。她想起上次在矿坑底下看到的那口井,想起水库底下那块半埋在淤泥里的井台石板,想起水王子掌心里那截门牌木片上的波浪刻痕。那些东西本来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和这个世界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因为一个帖子、一张照片、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冲上岸的石头,忽然被拽进了公众视野。
“帖子能删吗?”她问。
舒言摇了摇头。“论坛是公开的,发帖的人匿名,版主也联系不上。而且就算删了,截图已经被转了好几个群了。”
王默掏出手机给水王子发了一条消息,把帖子截图和那张手绘草图一起发了过去。那边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只有一句话:“那块石头上的水纹,是旧居东侧一户人家的记号。”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旧居东侧的一户人家。也就是说,那块石头真的是从旧居冲刷出来的。水流从水库底沿着某条地下通道把石块带到了下游的某一段河道里,被人捡到了。
“我们需要去找到那块石头。”王默把手机收起来,“如果那个捡到石头的人继续发帖,或者有别人去河边找,可能会发现更多东西。”
“你知道河段在哪儿吗?”思思问。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放学后王默去了净水湖。水王子站在岸边等着她,灰色的外套没穿,只穿着那件素白的单衣袍,银白的长发被湖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那块门牌木片。他把它翻到背面,指着上面刻痕的末端说:“水纹的末尾有一个细微的弯曲。旧居东侧那户人家的水纹在尾端会向左偏,这个弯曲是辨认记号的关键。如果你看到的那张手绘草图上有这个弯曲,那块石头就是从东侧冲出来的。”
王默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手绘草图放大看了看。画得虽然潦草,但波浪线最右边确实有一个向左下角弯的小勾。她点了点头。
“东侧人家的房子离井台大约二十步,在水库底下应该还能找到地基的痕迹。”水王子把木片收起来,目光落在净水湖的水面上,那片水面在傍晚的光线中安静而深沉,“水流从水库底冲刷出来的石块一般会顺着地下暗河往东南方向走,最后汇入清溪河下游的一段河湾。那个河湾在水库建成之前是和旧居直接连通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王默有点惊讶。
“水流会说话。”水王子转回头看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傍晚的湖光,“我听着它说了很多年。”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她想说“那我们去找那块石头”,但她还没开口,水王子已经迈步往通道的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像一条知道源头的河不需要问路。
他们沿着清溪河往下游方向走了很长一段路。天色从傍晚的橘红渐渐变成了深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了无数条流动的光带。走到城市边缘的时候,河道忽然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在弯道处变缓了,河面变宽了,岸边堆着一大片被水流冲刷下来的碎石和淤泥,形成了一片乱石滩。
水王子在乱石滩前停了下来。他蹲下身,手指在那些碎石之间拨了几下,然后捡起了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头。石头表面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但有一面是平的,上面刻着浅浅的波浪纹。他把石头翻过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波浪纹的尾端有一个向左下角弯的小勾。
“是这块。”他把石头递给王默。
王默接过来,石头还带着河水的凉意。那些刻痕在路灯下清晰可辨,虽然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线条已经变得很浅很模糊了,但形状还在。她用手指顺着那些刻痕摸了一遍,指尖触到那些浅浅的凹陷时,仿佛能感觉到刻下这些纹路的那只手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但石头还记得。
“那个帖子说是在河边捡到的,应该就是这里。”王默把石头收好,“但光我们找到没用,如果那个人把石头拿走了或者交给别人看了,可能会有更多人顺着河来找。”
水王子站在乱石滩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水冲来的碎石。他的银白长发在路灯的冷光中泛着一层浅浅的光,和河面上那些流动的灯火碎影叠在一起。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河边的浅水里。
水面上漾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从他的手边向河心扩散开去,越扩越大,越扩越远,像一道无声的信号在整条河流里传递着。王默手腕上的金色印记跟着亮了一下,她感觉到水流在加速,但不是往下游冲,而是有一种微弱的、逆向的回流,从河心朝乱石滩的方向涌动。那些被水流冲来的碎石在回流的带动下微微挪动了一下位置,有几块小石头滚进了更深的河水中,被水流裹着朝上游的方向缓缓移动。
水王子收回手。水面恢复了正常,河水重新朝下游流去,那些小石头也停在了原处,但位置比之前更隐蔽了,被大块的碎石压在了下面。
“我把它们往上游推了一点。”水王子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流会记住新的位置,以后再有类似的石块冲下来,会沉到更深的地方,不容易被发现。”
王默低头看着那些被重新安排的碎石,觉得这个办法虽然土但很有效。她把那块刻着水纹的石头收进书包侧兜里,和水王子一起转身往钟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让河水把石头推回去的时候,水流是逆着走的。水流怎么可以逆着走?”
“水可以往任何方向走。”水王子说,语气平淡,“只要有一个足够强的理由。”
王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交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条在灯影中流动的河。她没有追问那个“理由”是什么,但她把书包侧兜里那块石头隔着布按了按,石头硬邦邦的,凉凉的,像一小块沉在口袋里的旧时光。
第二天中午,那个论坛帖子被删了。王默不知道是谁删的,可能是版主发现是“虚假信息”,也可能是捡到石头的那个人自己撤了帖。但那张手绘草图已经被转到了好几个本地群里,有人开始利用周末去清溪河下游的乱石滩“寻宝”,还煞有介事地带了金属探测器和铲子。
王默周六又去了一趟乱石滩。她到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正蹲在河边翻石头,其中一个拿着那把手持金属探测器在河滩上扫来扫去,探测器发出断断续续的滴滴声。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人翻了半天只找到了几个易拉罐拉环和一枚生锈的铁钉,骂骂咧咧地收起东西走了。
乱石滩恢复了安静。王默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金色印记贴着水面亮了一下。水流在她手指周围轻轻回旋着,像是在和她打招呼。她感觉到水底那些被水王子重新安置过的碎石安安静静地躺在淤泥和沙砾之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她收回手,在河滩上坐了一会儿。秋末的太阳不热,照在背上只有一点薄薄的暖意。河水在面前缓缓流淌着,水面上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岸边枯黄的芦苇。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块刻着水纹的石头,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石头上的波浪纹在午后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尾端的那个小勾向左偏着,像一个被水冲刷了很久的、写了一半的字。
她把石头翻过来扣在河滩上,找了几块小碎石压在它周围,把它固定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河滩上安静极了,只有水声和风声,远处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来,白色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
她掏出手机给水王子发了一条消息:“石头放回河滩了,压在几块碎石下面。水流认识它。”
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王默把手机收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水王子追加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水流也认识你了。”
她盯着这行字在秋天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是土路,前几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湿着,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整整齐齐地排在土路上,从河滩的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像一条细细的、从水边出发的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拨开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凉的,但脸颊被阳光晒得有点热。她把手放下来,继续走,脚步不急不慢的,书包里那篇改好的周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纸页摩擦着文件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2
(´∀‵) 这章太对胃口了,好看到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