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衣袍,袖口绣着银蓝色的水波纹,边角处有磨损。那个陌生的村庄,石缝里永远渗不完的水,水井边放着的那件旧衣袍,衣袍旁边那串小小的赤足脚印——
她转头看着水王子。
水王子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底深处一道被惊动的暗流。他环在她肩膀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力度不大,但那种收紧里有一种本能般的保护欲,像母兽把幼崽往自己身体更深处拢了拢。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声音里的平稳多了一丝裂缝。
“那件衣服。”王默说,“你的衣服。旧的、边角磨破了的那件。旁边有一串小脚印,一个小孩的脚印。然后有光从水底升起来,光里有一个小孩的形状,很瘦很小的一个孩子,手朝上伸着,像是在求救。”
水王子的脸色没有变。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但王默感觉到了——环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一下。
像一个在水底站了千年的人,终于被人问起水面之上阳光的温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水王子的声音从他脑海中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得像水中的气泡破裂时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声响,“净水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仙境的水域也不像现在这样被人世污染。那时候暗渊没有成型,默水之影只是水底一缕微弱的不甘——”
他停了一下。
王默能感觉到他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那只环在她肩膀上的手在他的沉默中微微松了一瞬,然后又收紧了一瞬,像他的理性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无声地争夺控制权。
“那个村庄,是第一批人类的聚居地。”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缓,但王默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像用一层薄薄的冰去覆盖一条正在融化的河,“他们依水而居,以水为生,敬水为神。但他们往水里倾倒了太多不该倾倒的东西——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会沉淀、会腐烂、会凝结成一种新的、不属于大自然的力量。有一天,村庄消失了。不是被洪水冲走的,是被自己的贪婪淹没的。水没有生气,水只是包容了所有被倾倒进去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在暗处发酵了、变质了、活了过来。”
“那个小孩——是你吗?”王默问。
水王子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王默在那片沉默里读懂了——那件放在井边的衣服是他的,那串小小的赤足脚印是他的,那个从水底升起的、被灰白色光芒包裹的、向上伸出手的孩子,是他的某种过去,某种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过去。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水王子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守着净水湖。
不是因为他是被选中的守卫者,不是因为他对水域有什么天生的职责,而是因为他曾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村庄沉入了自己造成的污浊中,然后从那片污浊里爬出来了一个他——一个从灰白色的光中重新凝聚成形的水中之人,带着对水既熟悉又陌生的孤独,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了千年。
他守着暗渊,不是因为他想守,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守。那个村庄的毁灭,和默水之影的诞生,是他生命中第一课的内容。那一课的代价太过沉重,重到他再也无法放手。
“我看见了。”王默轻声说,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我不会拿那些来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让我知道了你的过去,我看见了,我不会跑。”
水王子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在幽暗的深水中,那蓝色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颜色,暗涌在表层以下剧烈翻滚,但表面依然是一面平整的、反射着天光的镜子。
“你总是这样。”他说。
“哪样?”
“说一些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王默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我闭嘴”,但话还没出口,她看见了水王子的嘴角——那个弧度极小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弯折,和他耳朵尖上那一抹在暗水中并不明显的粉色。
他在笑。
用一种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方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