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人间

从仙境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王默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心撑着下巴，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那棵老梧桐树的顶端。阳光把树的影子投在操场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像谁往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漾开无数细密的波纹。

她看着那些碎影，忽然想起净水湖。想起那深不见底的碧色，想起湖水深处水玲珑宫折射出的幽蓝光泽，想起那个站在水光里的人——雪白的皮肤、蔚蓝的眸子，周身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像清晨湖面上尚未散尽的雾。

“王默！老师喊你回答问题呢！”同桌陈思思压低声音，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

王默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课本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全班哄笑起来。

“王默同学，上课走神可不是好习惯。”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

“对不起老师……”她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

坐下来之后，思思凑过来小声问：“想什么呢，走神走得那么明显？”

“没、没什么。”王默把课本捡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一枚淡蓝色的印记——那是水王子留给她的水印记，平时隐没在皮肤之下，只有她凝神去感受时，才会浮现出微弱的水光，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浅蓝水莲。她盯着那枚印记看了片刻，又悄悄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放学后，王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思思一起去逛文具店，而是独自沿着清溪河走了很长一段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只是那双脚踏在河岸上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是水面终于停止了晃动，映出清明的月亮。

清溪河是条不太宽的河，贯穿整个城市，从前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水草。后来上游建了工厂，水质大不如前，河面上时常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像一块布蒙住了河流的呼吸。王默每次路过时心里都会闷一下，因为她听罗丽说过，净水湖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

“仙境的力量源自人类世界的自然之力……”她在心里默念着思思转述过的话。

河岸的柳条垂到水面上，像少女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水面。王默蹲下身，往河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变形，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影——昨晚又没睡好，那个梦反反复复地来。

梦里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水，碧色的、幽深的，她沉在水底却可以呼吸，像鱼一样自由。水波在她耳边发出轻柔的轰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又像是有人在唱歌。她想听清楚那些声音，但它们总是飘远了，融化在水波的涟漪里。

梦的尽头，总会出现那个人的轮廓。

王默把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指尖触到水的那一刻，手腕上的水印记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沉睡了很久的鱼忽然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她发现水里有个影子不对。

自己的倒影旁边，还有一个人影。

她猛地抬头。

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柳条在风里轻轻摇着，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暖橘色，远处的楼房顶上有几只鸟飞过。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

“是我太想他了吧。”王默嘟囔了一句，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人类的河水，越来越脏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像深秋清晨第一缕穿窗而入的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王默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素白的长袍，袖口和衣摆处缭绕着若有若无的水汽，像雾气凝结又散开，仿佛他身上一直在下着一场看不见的细雨。雪白的皮肤在夕光中几乎透明，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上，映着余晖折射出极淡的蓝。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湖水一样蔚蓝的瞳孔，深得望不见底，像倒映着整个天空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水王子——水清漓。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河岸边，像一滴水落入了河流，浑然天成，没有任何违和感。晚风拂过他的衣摆，那些白色的衣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流水一样无声地淌动。

“水……水王子？”王默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抖得多，尾音碎在了风里。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又在做梦。眼前的人没有消失。他的睫毛微微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似乎有什么极浅极淡的东西浮动了一瞬。

“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王默的声音又小了一些，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眼前这个水做的人吓散架。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头，那双蔚蓝的眼睛落在她的右手腕上。王默下意识地想把袖子拉好，手指刚碰到衣袖，就触到了一个微凉的体温。

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了她的袖口。

那枚水印记在水王子的注视下亮了起来，不再是方才若隐若现的微弱光泽，而是像回应母亲呼唤的孩子一样，明亮而温暖地绽放出浅蓝色的光晕。光从王默的手腕上漫开，沿她的手臂缓缓上升，像一条小溪逆流而上。

王默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水王子很多次。在净水湖底的水玲珑宫，在灵犀阁的试炼中，在仙境与人类世界的无数次交锋里。可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清凉的、雨后泥土的气息，像山间的溪水在石头间流淌，像深湖底下千万年未曾翻动过的沉静。

“它还记得你。”水王子松开她的手腕，语气淡得像一阵风拂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