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一路小跑追在张起灵身后,脆生生地喊着一声又一声师傅,声音回荡在林间。
师傅!师傅!

张起灵寻了一处临溪的河滩,拾来枯枝燃起篝火,将清理干净的溪鱼架在火上慢烤。
油脂顺着鱼肉边缘缓缓滴落,落在火苗里滋滋作响,漫开诱人的香气。
待到鱼肉烤得外皮焦脆,内里嫩白,张起灵把烤鱼递到凤凰手中,沉默许久,他轻轻抿了抿薄唇,终于开口。
你不要叫我师傅。

凤凰正捧着烤鱼啃得满嘴油光,听见这话抬起头,口齿含糊地问道。
那我该叫你什么?

张起灵动作一顿,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称呼。
他其实比凤凰年长许多,可张家人长寿,他的面容依旧停留在青年模样,叫叔叔又不合适,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见张起灵不答,凤凰托着腮认真思索着,自顾自地摇头。
不叫师傅……叫大哥?

不行不行,听着像是山林里的小弟喊老大,和你一点也不搭。

转瞬她灵光一闪,眼睛亮晶晶望向身侧的男人,扬起甜甜的笑。
我知道了,我就叫你哥吧!

张起灵长久沉默着,女孩明媚灿烂的笑容,恍若穿透深山浓雾的月光,竟让他一时失神,没有出言拒绝。
听着凤凰那声清脆的“哥”,他仿佛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十万大山里,抓住了一缕烟火,不再是孤身漂泊于世,他在这个世界又有了家。
凤凰,成了他与这纷乱的世间新的联系。
自那日起,凤凰每天天刚亮就跑出寨子,往后山找张起灵习武。
日日连着拳脚、身法,每次练习结束,身上总带着大大小小磕碰出来的青紫。
她爹看见女儿每天一身伤痕地回家,心疼之余又不免气恼,“你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
凤凰每次都会仰起头认真地看向爹,
我在学功夫,等长大以后,便能保护爹爹了。

男人听完,眼眶骤然泛红,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每天黄昏,都会备好上好的伤药,静静等着女儿归来。
光阴缓缓流淌,转眼便迎来苗年,这是南戕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盛大的节日。
南戕四季常青,哪怕是在深冬,山林里依旧不见严寒,草木葱郁。
张起灵依旧住在寨子后山的茅草屋里。
今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山巡林,他搬出一张矮小的马扎坐在门前,修长的双腿局促地收拢着。
这张凳子从前是凤凰坐的,小姑娘一年间长了不少个子,如今再坐就有些小,于是便闲置下来了。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遥遥望向山脚下灯火连绵的寨子,心底突然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今日是过年,小姑娘应该不会来了。
他好似已经有些习惯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她总是在说话,今天吃了什么,昨晚做了什么梦,今天和哪个小孩吵了架……
一切都和他无关,但是因为说话的人,这些家长里短好似都变得亲切起来。
思绪飘远之际,一道熟悉的呼喊穿透林间晚风落在他的耳边。
哥!

张起灵恍惚一瞬,猛地站起身望向小路。
月光之下,一身黑红色蜡染长裙的小姑娘快步朝他奔来,满头银饰随着跑动轻轻摇晃着,在月色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随着她的靠近,他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速,那是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在加深。
等小姑娘走进,他才看见凤凰手上提着油纸包和小酒坛。
她兴冲冲地跑过来,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递给张起灵,
哥,这些是特意给你带的,还热着,快尝尝!

她又悄悄抬手指了指那酒坛,压低声音道,
这坛米酒是我偷偷从爹爹那里拿来的,专门带给你的。

张起灵捧着温热的油纸包,心底仿佛都跟着回暖。
他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嗯,谢谢。

凤凰兴冲冲推着他进屋,拉着他在木桌边坐下,支着下巴看着他进食,嘴里不停嘟囔着,
早就和你说了,跟我回寨子里过年,我爹可想见你了!

话音未落,她又滔滔不绝说起今天的琐事。
张起灵唇角微扬,在女孩的絮絮叨叨里,度过了一个不孤单的新年。
远处的村寨灯火绵延,欢声笑语顺着山风飘入山林;偏僻简陋的茅草屋中,也因一个人的到来,盛满了热闹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