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雪后山道泛着青白,楚昭推开驿站木门,冷风卷着残雪扑进来。她站在门槛上,没动,目光落在拴在马厩旁的两匹马身上——一黑一褐,都是北地常见的边军马种,蹄子宽厚,鬃毛粗硬。
谢燕来从屋内走出,肩头搭着半干的外袍,看见那两匹马时脚步一顿。
“不是我们的。”他说。
楚昭点头。她早看见了。黑马鞍鞯上有铁锈痕迹,是常负重物留下的;褐马左前腿微瘸,走路时落地轻,显然是旧伤未愈。这两种特征,只有常年跑军驿的人才懂。
“萧羽说他撤了追兵。”她低声说。
“但他没说会留下两匹马。”谢燕来走到马厩边,伸手摸了摸黑马鼻梁,那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这马认生,不是他的。”
楚昭转身回屋,掀开桌上的粗布,昨夜萧羽留下的竹篮还在,药包未动,粥碗底结了一层薄冰。她伸手探进自己衣襟,那封未拆的信还在,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谢燕来跟着进来,反手关上门。“你不信他?”
“我没说信。”她说,“我只是不信东西来得这么巧。”
她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长弓,检查了一遍弦索。弓身有些受潮,她从行囊里取出油布慢慢擦拭。谢燕来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动作,忽然问:“你打算去哪儿?”
“北关外。”她说,“你说过,那里有座废弃的烽火台,能望见三郡动静。”
“现在去?”
“现在去。”
他没再问。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银哨在掌心滚了两圈,塞进袖袋。临走前,他把墙上挂着的旧地图扯下来,抖了抖灰,折好塞进怀里。
两人牵马出门时,天已大亮。风停了,山路裸露出来,积雪被昨夜车轮压出深痕,一直往北延伸。楚昭盯着那痕迹看了片刻,翻身上马。谢燕来紧随其后。
走了约莫十里,地势渐高,前方出现一处断崖,路分两岔:一条继续向北,通往荒原;另一条向东拐入山谷,隐约可见炊烟。
“走哪边?”谢燕来问。
楚昭没答。她勒住马,抬手遮光望向前方。远处山脊线上,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随即消失。
她眯起眼。
“有人在盯我们。”
“一直都有。”谢燕来冷笑,“从出城那天起就有。”
她没说话,从腰间取下断箭,在马鞍侧袋里轻轻敲了两下。这是边军传令的小动作,表示“戒备前行”。
两人放慢速度,沿北道前行。越往北,林木越稀,地面冻得发硬,马蹄踏上去发出脆响。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一座坍塌的石亭,四根柱子倒了两根,顶棚半塌,勉强能避风。
楚昭下马,拍了拍马颈,让它去啃枯草。她靠着残柱坐下,解开干粮袋,掏出一块硬饼。谢燕来坐在对面,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她。
她接过,喝了半口,水凉得刺喉。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如果我们到了北关外,什么都没找到呢?”
她咬碎嘴里的饼,咽下去。
“那就再找别的地方。”
“可要是线索断了呢?要是邓弈的旧部已经烧了所有账本?要是萧珣根本没留下证据?”
她抬头看他。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
他顿住。
她没等他答,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风吹起她的发,露出耳后一道浅疤——那是前世被毒酒灼伤后留下的,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不是为了找证据才活下来的。”她说,“我是为了不让人再拿刀架在我家人脖子上,逼我低头。”
谢燕来沉默良久,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我知道你恨。”他说,“但你也得知道,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没有回头。”
她侧脸看他。
“我从来就没打算回头。”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远处,一只鹰掠过山脊,盘旋一圈,向南飞去。
楚昭望着那方向,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信还在。
她没拆。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得打开。
而现在,他们还得往前走。
谢燕来牵过马来,递给她缰绳。
她接过,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风又起了,吹得旗帜似的破布在亭柱上猎猎作响。
两人并骑而行,身影渐渐融入北方苍茫之中。
马蹄声远去,石亭重归寂静。
一只乌鸦落在断柱上,低头啄食地上掉落的半块饼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