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宫门前石阶已响起步声。楚昭裹着青灰斗篷立在侧廊,腰间半块虎符压在袖下,指尖不时掠过铜面刻痕。谢燕来靠在对面柱影里,粗布短打沾着夜露湿气,左手插在袖中,攥着那枚银哨。
“邓弈今日当值。”他低声道,目光扫过陆续入宫的朝臣,“捧茶盏的那个,向来早到三刻。”
楚昭没应声,只将斗篷拉紧了些。她昨夜潜回旧宅取了父亲遗留的边关军报底册,纸页藏在夹层内,贴着胸口带着体温。那些墨字她早已背熟——哪一路粮道被截、哪一营将士断援而亡,皆与邓弈经手的户部批文有关。但她不动,等的是更重的一击。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锦袍拂过白玉石砖。萧珣执扇缓行,玉带钩上蛇首微昂,见了楚昭略一顿足,唇角扬起:“楚姑娘也来上朝?倒是稀客。”
“世子忘了?”她迎上视线,“我父兄战死北境那年,朝廷准我楚家女可代祭军魂,持简入殿。这规矩,还是你爹亲手立的。”
萧珣笑意未减,扇骨轻叩掌心:“记得,怎会不记得。只是如今局势不同,姑娘孤身进京,怕是不便久留。”
“我若不便,你也未必安稳。”她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北狄使节昨日入城,住的可是你城郊别院?”
他眼神一闪,随即笑道:“那是王府别产,接待外宾合情合理。”
“合情?”她冷笑,“那你可敢让禁军去查一查,院后马厩里是不是停着印有北狄狼旗的辎重车?”
周围几人脚步慢了下来,装作整理衣冠,实则竖耳听着。萧珣仍不动声色,只将折扇收起,插回腰间:“空口无凭的话,姑娘少说为妙。若是污蔑亲王属地,可是大罪。”
“罪不罪,自有圣裁。”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殿门。
谢燕来跟上,低声问:“真要现在动手?”
“拖不得。”她语速极快,“邓弈今日若将那份贪腐账本焚毁,再等三日,证据就全没了。”
两人分列殿侧,静候钟鸣。小皇帝尚未驾临,群臣按品站定。邓弈立于文官前列,手中青瓷茶盏冒着热气,盖子半掀,露出内侧一道细线刻痕——他习惯用指甲摩挲那处,像是确认什么。
楚昭从袖中抽出一份黄绢,高举过头:“臣女楚昭,有紧急军情呈报!”
众臣侧目。此等时刻,女子上奏极为罕见。
太傅抬眼,声音沉缓:“何事?”
“边关急报。”她朗声道,“三日前北狄骑兵突袭雁岭,烧毁我军屯粮十万石,守将力战殉国。其遗书直指——”她顿了一拍,目光扫过萧珣,“中山王世子私通敌国,以粮换甲,助其南下!”
满殿哗然。
萧珣眉头微皱,面上却浮出痛惜之色:“荒唐!边军溃败,竟攀咬宗室?楚姑娘,你父亲刚逝,莫非是悲痛迷了心智?”
“迷心?”她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掷于阶前,“你自己看!这是从你别院暗格搜出的往来书信,上面不仅有你亲笔签名,还有北狄左贤王的印鉴!”
内侍拾起递上。邓弈接过,只扫一眼,便道:“此信伪造痕迹明显,纸张新染,墨迹未干,恐是有人设局陷害世子。”
“那这呢?”她再取一物,展开一卷残布,“这是雁岭守将临死前用血写的名单,上面记着每月送往别院的粮草数目,交接人署名‘林七’——你府中管事,三天前已被灭口埋在后园枯井。”
人群骚动加剧。几位老臣交换眼色,已有动摇。
萧珣终于变了脸色,但仍强撑镇定:“一派胡言。你说他死了,可有人证?尸体何在?”
“人证?”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回头。谢燕来 stepping out from the shadow, 手中提着一个麻袋。他一脚踢开袋口,滚出一颗头颅,发髻尚整,额前有疤。
“认得吗?”谢燕来盯着萧珣,“昨夜我在你别院后墙翻到这颗脑袋,埋得浅,狗都扒出来了。问他同伙是谁,他死前说了三个字——‘世子命’。”
死寂。
萧珣手指微颤,旋即冷笑:“好啊,你们串通杀人,还要倒打一耙?这头颅真假难辨,焉知不是你们随便找具尸首割下来的?”
“真假?”楚昭上前一步,“那你敢不敢让我当众验尸?此人右耳后有一颗黑痣,肩上有箭疤,是你去年赏他的信物所致。若我说中,你如何自处?”
萧珣不语,指节捏紧玉带钩。
邓弈忽开口:“够了!即便此事属实,也需交由刑部彻查,岂能在此喧哗惊扰圣驾?”
“不必彻查了。”殿上传来稚嫩声音。
小皇帝步入殿中,明黄袍角拖地,玉禁步轻响。他没坐龙椅,而是走到那封书信前,低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抓起砚台。
“啪!”墨汁泼洒,正溅在邓弈手中的茶盏上。黑水流下,冲开了茶盖内侧的刻痕——赫然是一排细字:**“戊戌日,除楚氏女,酬金三千两”**。
老太傅手一抖,茶盏落地,碎成数片。
小皇帝把砚台往案上一放,奶声奶气地说:“这字,和你昨日递上的奏折笔迹一样。”
殿内鸦雀无声。
楚昭看着邓弈苍白的脸,缓缓开口:“你捧了二十年茶,却不知那盏子早晚有一天会烧穿你的手。”
谢燕来站在她身后,悄悄松开掌心。银哨已被汗水浸透,但他始终未曾吹响。
萧珣退至柱边,袖中手指捏碎了一枚火漆令牌。
群臣窃语如潮水涌起,有人悄然离队,靠近楚昭所立方位。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将迈出一步,抱拳道:“老夫曾与楚将军并肩作战。今日既见铁证,愿附议彻查中山王府!”
又一人出列:“户部账目若有疑点,臣愿协同稽核!”
呼声渐多。
楚昭立于殿心,斗篷微动,目光扫过全场。她没有胜利的笑意,也没有激动的喘息,只是将半块虎符轻轻放在御前案上。
“我不求权,不争位。”她说,“我只要一个道理——谁拿刀指向百姓,就得准备好,被刀指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