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是被一阵冷风呛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匕首。屋子里黑得很,只有窗缝漏进一点月光。她喘着气,额头全是汗,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口。梦里的毒酒还在喉咙里烧,萧珣那张温润的脸就在眼前,他说“皇后该喝药了”,然后看着她倒下去。
她活过来了。
不是在边关大营,不是在父亲战死的雪地里,而是回到了京城楚府的闺房。十六岁,还没被接到京城来之前的日子。她记得这一年冬天,萧珣会借赈灾之名拉拢边将,会派人来接她入京,说是照顾孤女,实则是盯住她父亲手中的兵权。
这一回,她不会去。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再过两个时辰城门就开。她必须赶在天亮前出城,越远越好。萧珣现在还没动,但她知道,只要她在京城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她翻身下床,没点灯。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闺阁女子。她换上早备好的青灰短打,腰间缠紧布条,把长发绞乱塞进幞头里。又从箱底翻出一块旧铁牌,是去年随父巡边时缴获的残甲碎片,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她用炭笔在上面添了几笔,改成戍北营第七队的编号。
最后掏出匕首,在左臂衣袖上划了一道。布料裂开,底下渗出血痕。这伤是假的,但流血是真的。她咬牙把伤口擦开,让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裤脚上。
做完这些,她推开窗。院子里没人。她翻出去,落地轻巧,连狗都没惊动。
街上静得很。她贴着墙根走,绕开巡夜的兵丁。快到东门时,天边刚泛白。城门口已有几个挑担的百姓等着开门。守门的士卒懒洋洋靠着枪杆打哈欠。
她低头往前走,左手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站住。”一个兵拦住她,“干什么的?”
“戍北营七队。”她声音压得低哑,像常年风吹沙打的军汉,“昨夜值哨摔了胳膊,奉令回城疗伤。”
那兵皱眉:“牌子呢?”
她递上铁牌。兵拿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瞥她一眼,“受伤还出城?”
“医官说要找城外老郎中看筋络。”她说着,抬手抹了把脸,故意蹭点灰在脸上,“耽误不得。”
兵摆摆手让她过去。她走出城门洞,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岔路才拐进林子。
林子里有马蹄印,新踩的,不止一匹。她蹲下看了眼,眉头皱起。追兵来得比预想快。
她起身往密林深处走。脚下枯枝不断,但她走得稳。走到一处坡地,她停下,折下几根干树枝,在地上摆成斜十字形,又拖着一根长枝在旁边画了个歪扭的箭头,指向西边河滩。
做完这些,她藏进树后,等。
不到半炷香,三骑快马冲进林子。马上人穿着便服,但腰间佩刀样式统一,是中山王府的暗卫。他们勒马停下,一人跳下来查看地面。
“有血迹。”那人说。
另一人指着箭头:“往河滩去了。”
第三人冷笑:“装得像,还真当咱们分不清左右利手?这痕迹是左撇子弄的,楚家那个丫头用右手。”
带头的挥手:“别管陷阱,分两路追。活的最好,死了也行。”
三人翻身上马,两骑奔西,一骑向东。
等马蹄声远了,楚昭从树后出来。她没急着走,反而沿着自己布的假阵反方向行进。走到半里外,她翻上早藏好的黑马,一鞭抽下,马嘶长鸣,冲进山道。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三十里外。
山路陡,马跑不快。她放慢速度,留意四周动静。忽然听见前方有打斗声。
她勒马,抽出匕首,悄悄靠近。
林子空地上,一个年轻男子背靠大树站着。他穿靛蓝粗布短打,脸上有血,左肩衣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火焰状的红印。他手里握着半截断刀,面前三个黑衣人围着他转。
“阿九,交出东西,给你全尸。”其中一人说。
男子咧嘴一笑:“你们主子给的价码太低,我不卖命。”
话音未落,他突然扑向左边那人,断刀横扫。对方退得快,只划破了手臂。另两人立刻包抄上来。
楚昭没犹豫。她从高处跃下,匕首脱手飞出,正中右边那人咽喉。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剩下两人一惊,回头看见她。她已抽出腰间短剑,直冲而来。
左边那人迎上,剑刃相撞,火花四溅。她趁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对方踉跄,她顺势割破他手腕。那人弃剑就逃。最后一个转身要跑,被树下男子掷出断刀,钉在腿上,惨叫倒地。
两人没说话,先喘气。
片刻后,楚昭看向那男子:“你是谁?”
男子咳了两声,抹掉嘴角血:“逃奴,叫阿九。”
她盯着他左肩的胎记,没多问。这种地方出现带伤逃奴,还被人追杀,绝不是普通人。但她现在没工夫查来历。
“你往哪走?”她问。
“西。”
“巧了,我也西去。”她走向马,“上马,我带你一程。”
阿九没动:“凭什么信你?”
她冷笑:“凭我能杀了你三次却只救你一次。”
阿九看着她,忽然笑了:“有意思。那你告诉我,刚才那一手飞刀,是从哪学的?”
“我没用刀。”她说,“用的是匕首。”
“哦。”他点头,“那你射箭呢?”
“没带弓。”
“那你布阵呢?刚才林子里那套迷惑人的把戏,不是寻常人能摆出来的。”
她眼神一凛:“你跟踪我?”
“不敢。”他举起双手,“只是路过看见,顺眼记下了。你这阵法有个破绽——左偏七寸,懂行的一眼就能识破。”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会徒手掰铁锁?”
阿九一怔。
她接着说:“你肩上有火形胎记,随身带着银哨。你不是普通逃奴。”
阿九沉默片刻,笑了:“你也知道不少事。”
“我知道的,足够让你活命。”她翻身上马,“上来,或者留在这里等人来收尸。”
阿九看着她,终于伸手。
她拉他一把,他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马蹄重新响起,踏碎晨露,奔向西边山道。
路上谁也没说话。
直到中午,他们在一处荒村停下。村子没人,屋子塌了半边。她生火煮水,拿出干粮分给他一半。
阿九接过,咬了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被追?”
“不想活的人才会到处诉苦。”她说,“你想活,所以不说。”
他笑了一声:“那你呢?为何连夜出城?还扮男人?”
她低头吹火:“我不想嫁人。”
“就为这个?”
“不止。”她抬头看他,“我想杀人。”
阿九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凉。
这姑娘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狠。像是见过死,也亲手送走过人。
他没再问。
吃完饭,她收拾包袱准备走。阿九忽然说:“你知道萧珣已经开始找人了吗?”
她动作一顿。
“今早城门加了双岗,所有出城女子都要盘查。他还派了死士,扮作商旅往西去。”
她冷冷道:“他知道我会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站起身,拍掉尘土:“你既知道萧珣,那就该知道他身边有个贴身侍卫,姓赵,右耳缺一角。”
阿九点头。
“你去偷他的令牌。”她说,“我要用。”
阿九挑眉:“我去?你怎么不去?”
“因为我不能露面。”她看着他,“你若不去,我现在就走,你自己想办法活。”
阿九笑了:“你这是骗我做事。”
“是。”她说,“你能反将一计,留个假信物让他们追错方向,算你本事。做不到,死了也不怨我。”
阿九盯着她,良久叹口气:“你这人,真不好惹。”
她牵马出门:“走不走?”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要是死了,你得给我烧纸。”
她头也不回:“只要你办成事,我给你立碑。”
马再度出发。
夕阳西下时,两人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