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踩在地板上,也像是踩在人神经上。18班教室后门虚掩着,窗帘半拉,阳光斜切进一半课桌。几个男生围在最后一排的空地上,中间摆着一张折叠小桌,上面摊着麻将牌,骨牌碰撞声清脆响亮。
“三饼!”
“碰!”
“胡了!自摸!”
有人拍桌站起,手里扬着一把牌,笑出声来。旁边两个女生抱着书包看热闹,一个捂嘴笑,一个翻白眼说:“又赖账是不是?输了三包辣条还不认?”
话音没落,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所有人抬头。
谭舒同站在门口,西装套裙一丝不乱,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叠作业本。她目光扫过那张麻将桌,眼神像刀子刮过铁皮。没人说话。连刚才嚷着“胡了”的男生都僵住了,手还举在半空。
她没开口,也没走近,只是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转身锁上了教室前门。咔哒一声,全班心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她走回来,高跟鞋踩得更响,一步一台阶似的逼近后排。学生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到麻将桌前,低头看了眼牌局——东、南、西、北风齐全,中间还压着五颗薄荷糖和两张草稿纸写的“欠条”。
她伸手,抓住桌沿。
“老师我……”其中一个男生刚开口。
桌子被掀了。
哗啦——
骨牌飞出去,撞到墙上弹回,滚了一地。糖蹦到前排课桌底下,草稿纸打着旋儿飘落。没人敢动。谭舒同站着,呼吸比刚才急了些,但脸是冷的。
“英语课代表。”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站起来。”
靠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迟疑着起身。
“去办公室拿我的录音机。黑色的,插着U盘那个。”
“可、可是……”
“现在。”
女生跑出去。剩下的人低着头,有的盯着地上的牌,有的假装翻书。没人敢看她。
两分钟后录音机被送进来。谭舒同接过去,放在讲台上,按下播放键。
爵士钢琴前奏响起,不是英文歌,也不是听力材料。是一段朗诵,男声,低沉有力,带着节奏感。
她拿起课本,翻开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然后,她开始跟读那段录音,语速平稳,咬字清晰:
“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汲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以免当我生命终结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录音机磁音的细微杂响。有学生悄悄抬头,看见她站在讲台中央,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某一点,像在看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她继续念下去:“我不愿过着顺从妥协的生活,也不愿耽于安逸与享乐……我要用勇气面对内心的恐惧,并找到真正的自我……”
最后一个音落下,音乐渐弱。她关掉录音机,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地上的麻将牌。
她环视全班,语气变了,不再朗诵,而是直接开口:“你们知道《死亡诗社》是谁写的吗?”
没人回答。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们——是N·H·克莱恩。但你们今天要记住的不是他,是我。”她顿了顿,“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谭舒同。从现在开始,这个班不准打麻将,不准在上课时间玩任何游戏,不准用作业本当赌具。”
她弯腰捡起一张牌,是“红中”,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当着全班的面,把它掰成两半。
“下次让我看见谁带这种东西进教室,我就亲手撕了他的课本。”
说完,她转身走向讲台,准备拿回录音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她回头。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了边,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是个女生,个子不高,马尾扎得整齐,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
她看着谭舒同,眼神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挑衅。
“你是哪个班的?”谭舒同问。
“隔壁17班。”女生说,“路过,看到门开着……就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视线扫过地上的麻将牌,又落回谭舒同脸上。
谭舒同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算不上笑。
“那你看到了。”她说,“现在可以走了。”
女生没动。
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轻声说:“您念的那段话……我也读过。”
谭舒同挑眉。
“在图书馆。”女生继续说,“书角破了,被人用胶带贴过三次。”
谭舒同没接话。她看着这个陌生学生,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不是怕事,也不是凑热闹,而是一种奇怪的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生刚要开口——
走廊另一头传来铃声。上课预备铃,尖锐短促。
她合上嘴,把练习册抱紧了些。
“我该回去了。”她说。
转身要走。
“等等。”谭舒同叫住她,“你还没说名字。”
女生停下脚步,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
“林晓。”她说。
然后她走了,脚步很快,背影笔直。
谭舒同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教室里依旧没人说话。地上的麻将牌散落各处,像一场未收场的残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掰断的“红中”,又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移过教学楼第三层,照在对面实验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抬手挡了下眼睛。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录音机突然自动重启。
音乐再次响起。还是那段钢琴前奏。但这一次,没有朗诵。
只有空白的几秒,接着传来一句新的录音,是男声,陌生,低缓:
“他们不会听你说什么,只会看你怎么做。”
谭舒同猛地转身,盯着那台机器。
U盘还在里面。她记得自己昨天录完就拔掉了。
她伸手去拔,手指碰到U盘金属头的一瞬,录音戛然而止。
教室陷入彻底的安静。
她站在讲台前,手悬在半空,耳边只剩下心跳声。
窗外的光,慢慢爬上了她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