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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富家小姐陈梦

九月的长安城,风里带了些许凉意,但日头还是暖的。

彻梦宫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格外好。满树的金黄压弯了枝头,远远看去像是一树点燃的灯笼。春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树下仰头数果子,数了几天数不清,便改了策略,每天挑出最高最圆的那几颗,指着说“这几颗留给父皇”,又指着稍微低一些的说“这几颗给阿母”,再指着够得着的说“这几颗我和安儿分”。

刘安对分配方案没有异议,他只关心什么时候能摘。他搬了一把小杌子放在树下,每天踩上去够那些矮枝上的果子,够了两天一颗都没够到,终于放弃了,跑回来问陈梦:“阿母,什么时候能摘?”

“再等几日。霜降之后更甜。”

刘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霜降的日子,发现还有好几天,有些失望。但春桃安慰他说:“等摘的时候哥哥会帮我们够高的。”刘安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合理,便不再催了。

弗陵从太学回来时,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他如今九岁多了,个子又长高了一截,伸手能够到春桃够不着的那几根枝桠。他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果子,伸手将一根被果子压弯的枝桠轻轻推回原位,然后走进屋里放下书袋,洗了手,坐在廊下翻他的笔记。

陈梦坐在暖阁里,手里翻着赵大送来的秋账。她如今怀孕五个多月了,肚子比前几胎显怀得早些,坐着的时候身子微微向后仰,腰后垫了一个软枕。翠儿端了安胎药进来,她接过来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翠儿赶紧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傍晚时分,刘彻从外面回来。他今日去了一趟宣室殿,跟刘据议了几件入冬前的事。进门时身上带着秋风的气息,外氅的袖口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他走到暖阁里,在陈梦身边坐下,看到她手边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碗和蜜饯碟子,问了一句:“又吃苦了?”

“每日一剂,习惯了。”

刘彻伸手将她的手腕拿过来,搭了搭脉。他如今跟张太医学了些粗浅的脉理,虽然不能像正经大夫那样诊出细微的变化,但能看出大概的平稳与否。他搭了一会儿,松开手,点了点头:“脉象稳着。”

陈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这个昔日的帝王如今坐在暖阁里给她搭脉的样子,比从前在宣室殿上批阅奏折时还要认真几分。

霜降那日,陈家那边送了一篮子新摘的柿子来。陈蟜让人捎了话,说庄园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得也多,挑了些最大的送来,给梦儿和孩子们尝鲜。陈梦让人把柿子洗了,摆在案上,一家人围坐着吃。春桃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说:“比去年的甜!”弗陵也拿了一个慢慢吃着,没有说话,但吃了两个。刘安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抹了一脸,被翠儿擦了好几遍。刘柿坐在矮椅上,被乳母喂了一小勺柿子泥,吃完咂了咂嘴,张着手还要。

刘彻拿了一个柿子慢慢吃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年柿子结得多,分一些给东宫和长乐宫。”

陈梦点了点头:“已经送过去了。东宫那边回了话,说殿下和皇后都尝了,说味道好。”

刘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吃完手中的柿子,将柿子蒂放在案角的小碟里,然后伸手将陈梦的手拢在掌心里。

“明日朕去夏课看看。”他说,“赵大说这一季的课快结了,去跟那些学员说几句。”

“陛下要说什么?”

“不说大道理。”刘彻想了想,“就说他们学得好,让他们回去教给身边的人。”

陈梦偏头看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花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出温润的光泽,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比她刚认识他时清亮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她将他的手反握住了,十指交握,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那条薄毯上。

霜降之后,长安城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的柿子树摘了大半,只剩下最高处那几颗够不着的还挂着,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春桃每日早起还要去树下看一遍,数一数剩下的果子有没有少。刘安对摘柿子失去了兴趣,转而迷上了用柿子蒂在青砖地上摆图案。他把那些吃剩的柿子蒂一个一个码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说那是“一排小人”。刘柿跟在他后面,把他码好的柿子蒂一个一个踢散,踢完就跑,被刘安追得满院子跑。

陈梦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怀里抱着暖炉,身上裹着厚氅,觉得这个秋天格外长,也格外好。

九月底,刘彻去了一趟夏课。

那日是夏课结课的日子。赵大在书坊后院摆了案几,放了些茶水和点心,来听课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把四间屋子都坐满了,后来的便站在廊下。刘彻走进后院时,那些学员并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位老先生每隔十来日便来教一回吐纳养生,讲得清楚,待人温和。他站在前面,看着满屋子的人——有老农、有小贩、有织妇、有半大的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今日结课。学过的字,回去多写。学过的吐纳,回去多练。自己练熟了,教给家里人,教给邻里。一传十,十传百,大伙儿的身子都好起来,日子也就好过了。”

没有大道理,没有长篇大论。他说完便退到一旁,让赵大继续主持后面的环节。那些学员看着他退到后面去,有人低声问赵大“这位老先生是谁”,赵大只摇了摇头,说“一位常来的先生”。没有再多解释。

那日傍晚刘彻回到彻梦宫时,陈梦正坐在廊下看春桃摆弄她那些柿子蒂。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暖炉暖了暖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面色比出门前更舒展些,眉眼间有一种平和而满足的光。

“结课了?”她问。

“嗯。结课了。”

“明年还开吗?”

“开。赵大说报名的比今年还多。”

陈梦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将院子里那棵摘了大半的柿子树笼进一片模糊的暗色中。枝头最高处那几颗够不着的柿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座院子里安安静静亮着的、最后一盏灯。

天幕之上,柿熟这一日的长安城笼在一片温润的秋暮之中。天幕没有落下文字,没有展开画面,只有一片被秋风吹得微凉的晴空,覆在整座城池的上方。彻梦宫、椒房殿、长乐宫三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来,连成一片安安静静的暖光。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坐在窗台上,秋夜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本类似于《养生辑要》的手抄本翻着,翻了一会儿合上书,看着天幕上那片暮色,轻轻呼了一口气。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秋夜的花田里,掌心里托着一朵金色的花。花瓣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她抬头看了看天幕上那片澄澈的秋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将它轻轻护在掌心里。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并肩走在秋夜的街道上。路旁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便在地上打着旋儿。花咲蕾踩着一片落叶,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廊下。秋夜的风从庭院深处吹来,带着草木枯寂的气息。窦漪房靠在刘恒肩上,闭着眼。刘恒没有动,安静地坐着,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彻梦宫的灯熄了。陈梦在刘彻身边躺下来,闭着眼,听着窗外秋夜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掌心温热而安稳。她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慢慢沉入了梦乡。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最后那几颗果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等着明天天亮之后,被春桃仰着头指给刘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