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长安城的风里已经有了春意。
护城河边的柳树冒出了第一个嫩黄的芽苞,宫墙下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零星钻出来的草尖。彻梦宫院子里的梅树还开着最后一波花,但枝头的新叶已经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挤在粉白的花瓣中间,像一幅浓淡相宜的画。
陈梦早上起来,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满鼻子的都是春天的气息。她靠在窗边站了片刻,看到弗陵已经带着春桃在院子里追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蝴蝶了,刘安坐在廊下的软垫上,小胖手抓着一根嫩草叶往嘴里塞,被乳母眼疾手快地夺了下来。
晨光暖暖的,风也柔柔的。
早膳后,陈梦回了内室,闭眼沉入空间。
小精灵蹲在竹楼前,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书册,手里握着一支比她还高的毛笔,正一脸认真地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听到陈梦进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宿主宿主!昨晚那些评论我都整理好了!你看!"
陈梦走过去,看到那叠书册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王莽》。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未来·两千年后之论。"
她翻开第一页。开篇是她昨晚在微博上发的那句话,然后是那些评论的精选摘录。小精灵显然花了不少心思整理——她把评论按照观点分了类:有人从经济学角度分析的,有人从政治制度角度分析的,有人从"穿越失败案例"角度分析的,还有人纯粹是在插科打诨的。每一条都标注了出处,但隐去了具体用户名,只以"匿名士人"代称。
陈梦一页一页翻过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昨晚发的那条回复:"是一个昭仪娘娘。"后面跟着满屏的问号和惊叹号。
她合上书册,笑着摇了摇头:"整理得很好。"
小精灵蹦到她肩上,小手比划着:"宿主,这本书要拿去书坊卖吗?"
"要。和之前的书一起卖。"陈梦将书册夹在臂弯里,"不过这本书太特别了,要在封面上标清楚——'未来'两个字要大一些,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小精灵眨着眼:"会不会有人觉得是胡编乱造?"
"会。"陈梦坦然道,"但也会有人觉得是真的。这本书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而是让一个念头在人们的脑子里扎下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千年后的人都在讨论王莽是不是穿越者,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也该有一些想象的余地。"
小精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去忙活了。陈梦退出空间时,那本《王莽》已经和其他四本新书一起,被她放在了暖阁的书案上。
午后,陈梦没有午睡,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出了宫。
翠儿跟在后面,马车停在了东市街口。陈梦下了车,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在希望书坊和彻梦书坊的旁边停下了脚步。那里原来是一间关了大半年的绸缎铺子,门板落了一层灰,屋檐下结着蛛网。
陈梦看了看那间铺子的位置——正夹在希望书坊和彻梦书坊中间,三间铺面一溜儿排开,连成一片。如果把这间买下来打通,三家书坊就连成了一整个文化街。她看了看门头的宽度,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翠儿,去打听一下这间铺子的主人是谁。"
翠儿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禀报:"娘娘,问到了,是城南一个老商户的铺面,他儿子去了外地做生意,这铺子空了大半年了。人家说要卖。"
"买下来。"
翠儿连连点头,麻利地去找人办契了。陈梦站在那间空铺面前,抬头看了看它和两边书坊之间的距离,在心中勾画着三间铺面打通之后的格局——中间这间可以作为专门的抄写作坊,两边的书坊各自保留售书的门面,抄好的书册从中间直接分流配送,互不干扰。
她想好了名字。
"念彻书坊。"
刘彻的名字、陈梦的名字,再加一个思念的"念"字。希望、彻梦、念彻——三家书坊,从两个名字里长出来的三片叶子。
回到彻梦宫时已经傍晚了。
陈梦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坐在窗边看翠儿递来的抄写人名单。新增的二十人已经在两家书坊开始轮班了,加上原来那五十人,总共七十名抄写人。她现在手上的九本书加上《王莽》,同时抄写,流水线作业,效率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
她放下名单,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暖橘色的光晕融在暮色中,像是谁用笔蘸了蜜,在宣纸上轻轻晕开了一笔。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晚膳的香气已经飘满了内室。
他脱了外氅在榻边坐下,看到案上那本封皮簇新的《王莽》,顺手拿起来翻了翻。陈梦正在给他盛汤,余光看到他翻开书页时眉毛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翻了几页,合上书,放在一旁。
"写这本书的人,胆子很大。"
陈梦将汤碗放在他面前:"陛下觉得如何?"
"朕觉得有趣。"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两千年后的人说王莽是穿越者——不管信不信,这个念头本身就有意思。"
他顿了顿,放下汤碗,看着她:"这本书,在书坊卖得出去?"
"臣妾觉得能。"陈梦在他身边坐下,"就像那些仙侠故事一样,信的人当成真的看,不信的人当成闲书看。但不管是哪种人,看完了都会想一下——如果王莽真的是从后世来的,他到底想做什么?"
刘彻看着她,没有反驳。他伸手拿起那本书又翻了翻,片刻之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行,随你。"
晚膳之后,孩子们被乳母带走了。彻梦宫的烛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留了内室榻边的一盏灯,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影。
窗外的春夜宁静而湿润,隐约能闻到泥土和初生草木的气息。刘彻坐在榻边,陈梦靠在他肩头,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在这春夜中显得格外安稳。
"今天怎么话这么少?"他低头看她。
"在想书坊的事。"陈梦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今天买了新铺面,中间那间,打算叫念彻书坊。"
"念彻?"
"嗯。希望、彻梦、念彻——三间连在一起,像一片叶子分成了三瓣。"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陛下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烛光在她眼中跳动着,将她的目光映得格外亮。他没有回答"好不好",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他的唇微凉,带着晚膳后饮过的清茶的气息,落在她的眉心,轻得像一片落花拂过水面。
她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他顺势将她拢进怀里,吻从眉心落到了鼻尖,又落到了唇角,温柔而绵长。春风从半开的窗缝中漏进来,吹动了榻边的帐幔,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拢进了一片流动的暗影与月光之中。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被他抱进被褥里时,听到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念彻——朕喜欢这个名字。"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春虫在院中的草丛里开始了第一声低鸣,彻梦宫的灯火已经全部熄了,只有月光无声地洒在瓦檐上,将整座宫殿笼在一层柔和的银白之中。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慢慢沉入了梦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新书要送去书坊,抄写人要分配,念彻书坊要装修——春天已经来了,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落下。
但在此刻,在这春夜的月光和温柔中,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待在他的怀里,听着这座长安城在春风中不急不缓地呼吸。
天幕之上,今夜没有文字,没有画面。只有一片温柔的、深蓝色的夜空,和夜空下那座被春风轻轻拂过的长安城。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趴在窗台上,望着天幕上那片长安的夜色,轻声说:"春天真的来了。"
思思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初春的花田里,冻土已经松软了,第一朵早春的花正从泥土中探出小小的淡紫色的花瓣。她低头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了看天幕,掌心开出一朵同样淡紫色的小花,两朵花隔着时空遥遥相对。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并肩走在初春的河堤上。路边的柳树刚刚抽芽,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花咲蕾忽然说:"玲,你觉得穿越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夏木玲偏头想了想,然后笑了:"你看了《王莽》?"
"还没。但听说了。"
"等书出来了咱们也买一本看看。"
花咲蕾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春风将她们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坐在廊下。窦漪房手中拿着一卷刚送来的《王莽》抄本,翻了几页,眉头微动。刘恒在旁边看她,见她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下来,凑过去一看,是那句"是一个昭仪娘娘"。
窦漪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这个丫头,胆子真大。"
长安城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化开冬日的余寒。
三家书坊连成了一片,七十名抄写人正在忙碌地誊写新书。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太医们在义诊桌前坐了一天又一天,分水堰后的田野上麦苗正在返青。而彻梦宫的灯,在每个夜晚亮起,在每个清晨熄灭,日复一日,安安稳稳。
新的东西正在破土,而旧的东西也在静水深流地安放着。这座城,这群人,这漫长的春天——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