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甘泉宫,山风里已经有了秋意。
天刚亮,陈梦就被小春桃爬上榻的动静弄醒了。小丫头如今两岁多,爬榻的功夫日益精进,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小床上翻下来,光着小脚丫哒哒跑过来,手脚并用地往大榻上爬,爬到一半被刘彻的长腿绊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他肚子上,砸得他闷哼一声醒了。
"朕的腰……"
春桃浑然不觉自己闯了祸,趴在父皇肚子上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父皇!起来!打猎!"
陈梦坐起身来,把春桃从刘彻身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春桃怎么醒这么早?"
"哥哥说今天要去打猎!"春桃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小手比划着拉弓的姿势,"咻——砰!"
陈梦忍俊不禁,低头看了一眼刘彻。他已经被春桃彻底弄醒了,揉着腰坐起来,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弗陵那小子,昨天念叨了一天秋猎的事,把春桃也带亢奋了。"
秋猎是甘泉宫每年的惯例。到了八月,山里的草木开始转黄,野兽正肥,正是围猎的好时节。刘彻往年不怎么亲自下场,今年不知怎的来了兴致,不仅自己要去,还把弗陵也带上了——虽然五岁多的孩子上不了马,但坐在父皇身前被他带着骑一圈,也算是参加了。
早膳时弗陵兴奋得饭都吃不下去,扒了两口粟米粥就跑去院子里看侍卫们备马。阿蓉坐在桌前安安稳稳地把一碗粥喝完了,又夹了一个蒸饼慢慢吃着,抬头看了一眼弗陵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像一个小大人一样无奈。
陈梦看着这一幕,笑了。她转头看向刘彻,他正把小刘安抱在膝上喂米糊,胖儿子吃一口糊一脸,一老一小都糊得黏黏糊糊的,偏偏两个人都浑然不觉,一个喂得专注,一个吃得认真,画面憨得让陈梦想让翠儿拿笔来画下来。
秋猎的队伍在辰时出发。
弗陵如愿以偿地坐在刘彻身前,被父皇拢在怀里。他握着那把比他身高还长的小弓,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模像样地坐在马背上。春桃被乳母抱在怀里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探出半个脑袋朝哥哥喊:"弗陵哥哥!打到兔子给我看看!"
刘安被留在宫里睡午觉了——他才一岁多,还骑不了马。
甘泉宫周围的山林在秋日的阳光下一片金黄。枫叶刚染上第一层红,还没到最浓的时候,但已经能看出几分绚烂的前奏。刘彻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踩过落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腰间佩着一柄长弓,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目光扫过林间,依然带着年轻时猎场上的锐利与从容。
猎了一只鹿。
刘彻没有亲自射——他把弓递给了弗陵,说"你来"。弗陵在马背上颤颤巍巍地拉满了那张小弓,瞄了半天,箭飞出去擦着鹿的耳朵扎进了旁边的树干上。鹿惊跑了,弗陵垂头丧气地瘪了嘴,刘彻却大笑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不错,比你爹第一次强。"
"真的?"弗陵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刘彻面不改色地说谎,"朕第一次连弓都没拉开。"
弗陵立刻满血复活,重新抱着小弓斗志昂扬。队伍里随行的大臣们交换了一个"陛下又在哄孩子"的眼神,但谁也没敢戳破。
陈梦没有下场骑马,坐在一辆轻便的马车里,跟在队伍后面。她透过车帘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在马背上摇晃的身影,嘴角弯了弯。她倒是会骑马,这两年在刘彻的督促下骑术已经像模像样了,但今日她不想动——她心里装着一件别的事,想等着午后安静下来的时候做。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秋猎的队伍在溪边扎了营地。
侍卫们架起了火堆,烤了鹿肉和野兔,满林子里飘着肉香。弗陵捧着一块烤鹿肉啃得满嘴油,小春桃坐在他旁边,小胖手也抓着一块,啃得满脸都是。陈梦拿手帕帮春桃擦脸,擦了两遍没擦干净,索性放弃了。
午后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刘彻靠在一棵老枫树下假寐,弗陵和春桃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侍卫们在不远处的溪边饮马,秋风吹动满树的黄叶,沙沙地落了一地。
陈梦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那个靠在树下的身影。他闭着眼,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眉间没有平日的凝重,神情松弛得像个普通的秋日午后打盹的老人。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神识沉入灵泉空间。
小精灵正在竹楼前的草地上打滚,看到陈梦进来立刻蹦起来:"宿主宿主!秋猎好玩吗?"
"还行。"陈梦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精灵的脑袋,"我来拿两本书。"
小精灵眨了眨眼,转身蹦蹦跳跳地往竹楼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医书在三楼左边第三排!养生书在二楼靠近窗户的那个书架!我去给你拿!"
很快,小精灵捧了两本淡蓝色封面的书册蹦了回来。一本是《黄帝内经补注》,将后世对于这部经典的研究成果融汇其中;另一本是《养生延年要略》,内容涵盖四季调养、饮食起居、疾患预防等。
陈梦接过两本书,翻开看了看——字迹清晰,排版整齐,全部转化成了本朝的隶书。她点了点头,将它们仔细收好,拍了拍小精灵的头:"谢了。"
"宿主客气什么!"小精灵骄傲地叉着腰,"我是你的小精灵嘛!"
陈梦退出空间的时候,秋阳正好。
她拿着一本书下了马车,走到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帐篷前。太医张怀远正坐在里面整理药箱,看到陈梦掀帘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娘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张太医坐。"陈梦在他对面坐下,将两本书放在桌上,"我今天来找太医,是有一件事想交给太医办。"
张怀远看着那两本书的封面,微微一怔:"这是……"
"一本是医书,一本是养生书。"陈梦翻开《黄帝内经补注》的扉页,推到张怀远面前,"这本书里的很多方子和理论,跟太医们平时用的不太一样。我想请太医先通读一遍,觉得有用的方子记录下来,分批试用于太医院。等验证了效果,再推广到长安城各坊的药铺里。"
张怀远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上就移不开了。他看了几息,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讶:"娘娘,这书里的内容……老臣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么精深的论述。这、这是从何而来的?"
"来处不重要,有用就行。"陈梦没有直接回答,又将另一本《养生延年要略》推了过去,"这本书是专门讲养生的。我想请太医按书中的内容,制定一份后宫妃嫔和陛下的定期请脉、诊察、调理的章程。往后每三个月太医院为后宫所有人轮诊一次,有病治病,无病防身。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有病了才叫太医。"
张怀远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郑重地抱拳躬身:"娘娘之意,老臣明白了。未病先防,远胜于病后求医。老臣回去之后即刻研读这两本书,尽快拟出一份章程呈给娘娘过目。"
陈梦点了点头,站起身:"辛苦张太医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从帐篷出来的时候,秋阳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抬起头,看到远处那棵老枫树下,刘彻正睡醒坐起来,迷迷蒙蒙地揉着眼。弗陵在他身边醒了,正拽着他的袖子要再骑一圈马。春桃趴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蚂蚱跑,小短腿扑腾得飞快。
陈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下午的阳光格外亮。
回到长安城之后,张太医的动作比陈梦预想的快。
不到半个月,太医院就拟出了一份详细的章程。章程规定:后宫所有妃嫔、皇子公主每三个月轮诊一次,由太医院安排太医逐一请脉诊察,记录在案。日常饮食起居有不适者,随时可召太医问诊,不限时、不限次。对陛下和昭仪娘娘的诊察则额外加频——每月一次。
这份章程递到刘彻面前时,他正靠在彻梦宫的暖阁里看奏折。翻了几页,他微微挑了挑眉:"每月一次?"
"三个月一次是后宫全体,"陈梦在他身边坐下,"陛下和臣妾是家里最要紧的人,当然要勤一些。"
刘彻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哼笑了一声:"朕觉得自己身子好得很。"
"身子好才要防。"陈梦伸手将章程从他手中抽走,折好放在案上,"张太医说了,很多病是在人察觉之前就已经在身体里了。定期请脉,能把小问题扼在苗头里。这不比病了再治强?"
刘彻看着她的侧脸,秋日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他没有反驳,只伸手揽过她的肩,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低声说:"行,听你的。"
张太医的章程在长安城推行开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后宫里的妃嫔们起初对这个"定期请脉"的规矩有些不适应,但几轮下来之后,有人发现自己常年手脚冰凉的毛病被调好了,有人换了方子后夜里的咳嗽少了大半,有人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为是"累了"的疲惫其实是气血亏虚。王美人的幼子入秋后起了一身疹子,按旧方吃了几天没见好,张太医从新书中找到了一个验方,三剂下去疹子就退了。李婕妤更是直接成了定期请脉最积极的拥护者,每月催着太医早早就来。
消息慢慢从宫里传到了宫外。
太医院的公堂里多了几本手抄的医书副本,几位年轻的太医轮班誊写,准备将其中一些经效验方编成册子,分发到长安各坊的药铺里。朝臣们听闻后宫有了"养生请脉"的规矩,也有人私下问太医院能不能给自家府上备一份章程。刘彻听后只说了一句:"等宫里先跑熟了再说。"
陈梦没有急着往外推。她知道一样好东西要想扎下根来,不能太急。宫里先做出效果来,外面自然会有样学样。
深秋的某个午后,陈梦坐在彻梦宫的暖阁里翻看张太医新送来的诊察记录。刘彻在她旁边批折子,春桃和弗陵在院子里追落叶,刘安趴在窗台上朝外面咿咿呀呀地喊。她看了一会儿,将那份记录合上,放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的风凉了,但不冷。暖暖的秋阳晒进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她又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她刚穿越来的那个秋天,长安城的火光和血腥,太子在城北血战,她第一次推开宣室殿的门。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和一个胆子。如今两年过去了,这座城变了很多,她也变了很多。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现在是四个人,六个,正在变成更多。
她放下茶盏,拿起毛笔,在张太医的诊察记录末页批了一行字:"宫中试行三月,见功效者可逐步推行于长安各坊,太医院择专人主理。"
天幕之上,秋日晴朗。一行温柔的字浮现在苍穹之上,像被风吹起的落叶——
【长安·未病先防·岁岁长安】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捧着刚看过的医书小册子,抬头看到天幕上那行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自言自语地说:"我是不是也该去查查脉了……"
思思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子。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秋日的花田里,掌心托着一朵金红色的小花,花瓣上写着"安康"二字。她将花轻轻放在溪水中,看它顺流而去。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花咲蕾忽然说:"玲,咱们明天也去体检吧。"
夏木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廊下晒着秋阳。窦漪房闭着眼,刘恒的手搭在她的腕上,像是在学太医把脉的样子,笨手笨脚的。窦漪房没睁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彻梦宫里,秋阳正好。刘彻批完折子抬起头,看到陈梦在暖阁的窗边,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笔,正在写什么。秋光落在她的侧脸和袖口上,一片安安静静的金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折子。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和她笔下的墨响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秋日午后最寻常、也最动听的声音。
秋猎过去之后的又一场收获,正在长安城的深秋里,悄悄地、稳稳地扎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