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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富家小姐陈梦

正月十五刚过,长安城便忙起了春祭的事。

太常寺的官员在宣室殿进进出出了好几日,各种仪程单子堆了半人高。大汉天子在立春前后举行祭天大典,岁首祈福,这规矩传了几代,到了刘彻这里也从未废过。但今年的春祭与往年不同——苏文私下告诉陈梦,陛下下了旨,今年的祭典昭仪娘娘也要列席。

陈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喂刘安吃米糊。安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两颗小门牙刚冒出来,吃米糊的时候嘴角总是漏得稀里哗啦,围嘴换了三条,每一条都糊成了花的。她一边拿布巾擦儿子的小花脸一边随口问了句:"往年昭仪也能列席?"

苏文连忙躬身:"回娘娘,往年祭天大典只有皇后和太子妃列席。陛下今年特意加了一道旨,说娘娘也要去。"

陈梦擦着刘安嘴角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苏文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没有多问。但心里明白——这是刘彻在给满朝文武传递一个信号。昭仪列席春祭,位同皇后。这是在为更远的事铺路。

但她的性子向来稳,知道有些事不用急,该来的总会来。她只需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

春祭那日,天还没亮陈梦就起来了。

翠儿给她换上昭仪的正式礼服——玄衣纁裳,深赤色的蔽膝,腰间系一条明黄色的玉带。头发梳成高大隆重的望仙髻,戴着九支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在烛光中叮咚作响。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唇色是淡淡的朱红,与寻常的浓艳不同,透着一股清贵端方的气度。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息,然后伸手轻轻抚了抚鬓边一支微微歪了的步摇,将它扶正了。

宣室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已经列好了队。

刘彻站在祭坛的最高处,今日换上了天子冕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白玉珠串遮住了他大半个额头,玄色上衣绣着日、月、星、龙等十二章纹,下裳是纁赤色,配赤舄。他在晨光中负手而立,虽然已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气度巍然,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陈梦站在皇后卫子夫身后稍侧的位置。卫子夫今日穿了一身深赤色的礼服,发髻上戴的步摇比陈梦多出一排。她转过头来看了陈梦一眼,目光平和不带波澜,微微颔首,陈梦也回了一礼。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平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在这段日子里慢慢形成了。

礼乐声起。

太常卿高声诵读祭文,声音被扩音用的铜管传向广场各处。百官伏拜,三跪九叩。刘彻站在最高处,伸手接过青铜爵中的祭酒,缓缓浇在祭坛前的土中。春风从远处吹来,将他冕冠上的珠串吹得微微晃动。他手中的青铜爵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陈梦跪在人群中,耳边是礼乐和祭文的吟诵声,鼻尖是香火和春风混合的气息。她低着头,但目光微微抬起,穿过前方一排排伏拜的身影,落在祭坛上那个玄色的身影上。

她的夫君,如今正带着整个天下向神明祈福。而她就在这万民之中,成为他祈福的一部分。

礼毕,百官起身。刘彻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在陈梦的方向略微停顿了一瞬——很轻,很快,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陈梦看到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极快的弧度,她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垂下了眼帘。

春祭之后,长安城的春意便一日浓过一日了。

彻梦宫院子里那几株梅树的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枝头冒出的嫩绿新芽。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漫天的粉云铺了半座园子。陈梦带着几个孩子去赏了一回花,弗陵在花丛里钻来钻去,小春桃摇摇晃晃地追在哥哥后面跑,刘安被乳母抱着,小手指着那些粉色的花瓣,咿咿呀呀地表达着他还不会用语言说的兴奋。

陈梦坐在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看着孩子们在花影中奔跑笑闹,偶尔低头抿一口茶,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平和的笑。

阿蓉坐在她旁边,已经长成一个文静秀气的小姑娘了。她手里拿着一卷刚抄好的书册,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抬头看看花树下的弟妹,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阿蓉,"陈梦轻声说,"你最近抄了什么?"

阿蓉抬起头,将那卷书册递过来:"回姐姐,我抄了《诗经》里的《桃夭》,觉得特别适合今天看。"

陈梦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笔画间已经看得出几分风骨。她伸手摸了摸阿蓉的头发,心中默默地想:这孩子再过两年,也该说亲了。

"抄得很好。"她将书册还给她,"等过些日子姐姐教你写《史记》里的列传。"

阿蓉的眼睛亮了一瞬,重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回彻梦宫的路上,刘彻身边的近侍来传话,说陛下晚些过来用膳。陈梦让翠儿去张罗几道清淡的菜,又让人把刘安先哄睡了——那孩子闹了一下午,这会儿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晚膳时刘彻果然来了。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头发松松散散地挽着,看上去比白日里祭典上的架势随和了许多。他坐下来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梦碗里,然后才动自己的筷子。

"今日累不累?"他问。

"不累。"陈梦夹起那块鱼肉吃了,"倒是陛下,穿了一整天的冕服,头上那顶十二旒的冠帽怕是不轻。"

"是不轻。"刘彻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明儿让少府改轻一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弗陵坐在旁边扒着饭,时不时插一句嘴,被阿蓉用眼神制止了几回。小春桃坐在特制的矮椅上,小手抓着筷子乱戳,把米糊戳得满脸都是,乳母在一旁急得不行,她却浑然不觉。

晚膳后,孩子们被各自带走了。彻梦宫安静下来,只剩陈梦和刘彻两个人。窗外的月色很好,将院子里的新竹照得影影绰绰。陈梦坐在暖阁的窗边,刘彻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那片朦胧的月光。

"今日春祭,"刘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朕在祭坛上朝下看的时候,看到你了。"

陈梦侧头看他:"看到臣妾怎么了?"

"看到你跪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他顿了顿,"朕当时在想,这天下很大,但朕心里装着的人,就那么几个。你在其中一个。"

陈梦靠进他怀里,没有说什么。他伸臂拢过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一些。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幅淡淡的、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画。

"陛下,"她在他怀里闭着眼,声音懒懒的,"春祭之后,是不是就该忙春耕了?"

"嗯。今年分了水堰已经修好了,下面的田能多灌不少水。少府的人说估摸着夏收还能再涨两成。"

"那好啊。"她的声音带着困意,"涨了收成,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刘彻低头看了看她半阖的眼,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做的那些事,水利、书坊、种地、抄书、救人。每一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件都在实实在在改变着这个国家最底层的人。她改变的不只是他的日子,更是那些最普通的人的日子。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

彻梦宫外,春风穿过竹林,将新生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落在梅树新发的嫩芽上,落在那几株初绽的桃花上,落在彻梦宫檐角挂着的旧灯笼上。那些灯笼除夕夜之后就没摘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晃着,像一颗颗温温柔柔的心跳。

天幕之上,今夜没有耀眼的画面,只有一片温润的月光。月光下,长安城的千家万户正在入睡,而彻梦宫里的那盏灯,也安安静静地熄了。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和思思坐在窗台上,看着天幕上那片静谧的月光,谁也没有说话。但她们的手轻轻握在一起,像是也在感受那份春夜的温柔。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月光下的花田里,掌心中托着一朵新开的白色小花,花瓣上凝着一滴露水,映着小小的月亮。她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天幕,嘴角弯弯的。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并肩走在春夜的小路上,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同时抬头,看到天幕上那片月光,然后对视一眼,笑了。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廊下。窦漪房轻声说:"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刘恒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长安城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