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t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
“长得可真漂亮。”他说。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突然一切,来电显示跳了出来——Pai。
Mut挑了挑眉。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刚还沉浸在未来嫂子那张照片里,正主就找上门来了。他慢悠悠地喝了口快化完的冰奶茶,才滑开接听键。
“喂,哥。”
电话那头Pai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平稳,背景安静得像是在办公室里,连纸张翻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Mut,你在哪?”
“湄南河边,喝奶茶。”Mut懒洋洋地往藤椅里一靠,脚翘上栏杆,“怎么了,又要我交什么报表?你不是说整改方案明天之前——”
“回来。”Pai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Mut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我的订婚宴,怎么能缺了你的祝福呢。”
Mut愣住了。
他拿着手机看了看屏幕,确认打电话的人确实是Pai没错。他大哥,福盛集团大少爷,那个连说句“生日快乐”都像在下达工作指令的Pai,居然在跟他要祝福?还用这种……这种近乎于兄弟情深的措辞?
“哥,”Mut笑了一声,“你没事吧?中暑了?”
Pai没理他的调侃,只是重复了一遍:“回来,有事当面说。”
Mut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听出来了,Pai不是在开玩笑。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他不太确定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通普通的电话。
他把脚从栏杆上放下来,整个人坐直了。
“Pai,”Mut的声音也变了,刚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电话里没别人,就我们两个。”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只有我们两个,就不用假装兄弟情深了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湄南河上的货船鸣了一声汽笛,闷闷地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沉进了水底。
Mut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撕破脸,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这么多年,你不累吗?爸面前装,董事会面前装,那些叔叔伯伯面前装,现在电话里也要装?我演得都有点想吐了。”
他从来没跟Pai说过这种话。二十多年来,他们兄弟二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公开场合是亲密无间的福盛兄弟,关起门来是两个互不干涉的陌生人。Pai管他的集团总部,Mut守着他的海运港口,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在家族聚会上碰个面,客客气气地碰个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各自散去。
这不是兄弟,这是同事。甚至不如同事,同事之间偶尔还会一起吃个午饭。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Pai轻轻笑了一声,是那种很短促的、从鼻子里出来的气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行,”Pai说,声音里的冷淡像退潮一样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的东西,硬邦邦的,硌人,“那就别演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Mut愣了一下。他没想到Pai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Pai会否认,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教训他一顿,或者干脆直接挂电话。但Pai没有,Pai把这个话题接住了,用一种Mut从未见过的方式。
“明天。”Mut说。
“今晚。”Pai说。
“你是我哥,不是我老板。”
“我是你老板,”Pai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海运上个月的报表,三个问题,明天之前我要看到整改方案。”
Mut差点被气笑了。这个人永远有本事在三秒钟之内把天聊死。
“行,你是老板,”Mut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墨镜,架到鼻梁上,“今晚回就今晚回。但是Pai,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
“你那个订婚对象,”Mut往咖啡馆外走,嘴角又浮起刚才看照片时的那抹笑意,“照片我看了,人是真漂亮。你要是对人家不好,我这个做弟弟的,可不一定站在你这边。”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Pai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湄南河特有的潮湿气息。Mut站在路边等司机来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Pai说“那就别演了”的时候,那种语气是他从来没听过的——不是冷漠,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坦率。
二十多年了,这大概是他们兄弟之间最诚实的一次对话。
Mut把墨镜推上去,仰头看了看曼谷灰蒙蒙的天空。他突然觉得,这场商业联姻,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