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王太医来婷彻宫复命的时候,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娘娘,刘弗陵皇子的脉象好转了许多。原先肺气虚弱、盗汗不止,如今咳嗽减轻了大半,夜间安睡,面色也红润了不少。”他呈上一份脉案,“臣照着娘娘的方子调理,又加了两味温补的药,三月下来,效果显著。”
陈梦婷接过脉案仔细看了一遍,指尖在“脉象渐充”四个字上停了片刻。她抬起头,“他人呢?精神怎么样?”
“精神好多了。臣去请脉的时候,他还跟臣说了几句话。以往他总是不爱说话的,如今偶尔会问一句‘这药苦不苦’,还学会开玩笑了。”
陈梦婷点了点头,“继续照着方子调理。夏天快到了,把百合莲子羹换成绿豆百合汤,清心降火。秋天再换回梨汤润肺。冬天还是当归生姜羊肉汤暖宫。”
“臣记下了。”
王太医走后,陈梦婷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长得郁郁葱葱的药草。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尧母殿见到的那个女人,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像一个被岁月遗忘的老人。她没有再去看她,也没有再派人去。但每隔几天,青萝会从太医院那边得到消息——小皇子的咳嗽轻了,小皇子能下床走动了,小皇子今天晒了太阳。
这些消息她都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这天下午,刘彻从宣室殿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好颜色。“朕今天去看了弗陵。”
陈梦婷正在给刘娥梳头,闻言转过头,“他怎么样?”
“好多了。”刘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给刘娥继续梳,“他说想吃枣泥糕,朕让人去做了。他以前什么都不吃,现在肯开口要东西吃了。”他转头看着她,“你的方子管用。”
“不是臣妾的方子管用。”陈梦婷说,“是他自己愿意好起来。”
刘彻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下。
刘娥坐在父亲膝上,仰着头,“爹,枣泥糕是什么?”
“甜的,软软的,好吃。”
“娥儿也要吃。”
“好。让御膳房多做一份。”
入夜了,孩子们都睡了。陈梦婷独自走进偏殿的书房,轻轻合上门。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灵泉水依然汩汩流淌,金色的微光在水面上跳跃。灵气比几年前更加浓郁了。她走到泉边蹲下来,捧了一捧灵泉水,水从指缝间流下,清凉、温暖,像活着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个空间,将来怎么办?她活着,空间就在她身上。但她总有老去的一天,即使有回春丹、有灵泉水,她也知道生命总有尽头。她可以把这个空间传下去。传给谁?刘延。他是长子,是太子,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孩子。他懂事、稳重、心里有天下也有家人。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灵泉空间需要一个人继续守护。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刘延照例来请安。请完安准备去书房的时候,陈梦婷叫住了他。“标儿,你留下。娘有件事要跟你说。”刘延转过头,看到母亲的神色比平时认真,他走回来,在她面前坐下,“娘,什么事?”
陈梦婷看着他的眼睛。乌黑的、沉静的、像一潭深水。她缓缓开口:“娘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爹知道。现在,娘想让你也知道。”
刘延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安静地坐着,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七岁那年,在枯井边找到了灵泉空间的入口。”陈梦婷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从她掌心升起,如同有生命的雾,在她指尖缓缓流转,“这个空间一直在娘身上。灵泉可以愈伤、延寿、催生万物。娘用灵泉水救过你爹的命,也用灵泉水养大了你们。现在娘想让你知道,如果将来有一天,娘不在了——你要替娘守住它。”
刘延看着那缕金色的光在母亲掌心流转,沉默了很久。“娘,你不会不在的。”
“人都有那一天。”陈梦婷说,“娘只是想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你还小,不着急。等你再长大一些,娘慢慢教你。”
刘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缕光。光在他指尖缠绕了一下,像是有生命似的,然后缓缓散去。他抬起头看着她,“娘,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守着的。”
陈梦婷笑了,“好。”
窗外传来刘娥追逐蝴蝶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铃铛。刘恒跟在妹妹后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路边看蚂蚁。刘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嬉闹的弟弟妹妹,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他回头看着陈梦婷,目光里有一种坚定——一种“我记住了”的坚定。
陈梦婷知道,他会记住。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傍晚,刘彻从宣室殿回来,走进偏殿时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影笼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标儿今天怎么样?”
“好。”陈梦婷转过头,“他该知道了。”
“你告诉他了?”
“嗯。他长大了,该知道一些事了。”
刘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着。院子里传来刘娥的笑声和刘恒偶尔的应答,远处隐约有晚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春天快要过完了,盛夏正在路上。
“梦婷。”
“嗯。”
“朕在想,这一辈子,能做对几件事。”
“陛下做对了很多事。”
“朕觉得,朕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在宣室殿没有赶你走。”
陈梦婷没有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屋内的地面上,像一幅不会被风吹散的画。
“陛下,”她轻声开口,“你说我们还会在这里多久?”
“很久。”
“多久?”
“久到恒儿长大了,娥儿出嫁了,标儿登基了。久到我们头发又白了。久到天荒地老。”
“有灵泉水,我们的头发不会白了。”
“那就更久。久到灵泉水都干涸了,我们还在。”
陈梦婷笑了。她闭上眼,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风声,听着院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听着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心跳声。
春深了。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