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布纹渐熟，人声渐近

阿依第三天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剪刀。

她把剪刀放在门槛边，和针线盒摆在一起，像是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今天要做的事。沈拂意正在院子里抖一块刚收下来的蓝布，看见她把剪刀放下的动作——不是随手搁的，是摆正的，刀尖朝内，朝向门槛，像是有人教过她工具该怎么放。她没有问“这剪刀哪来的”，阿依也没有说，但沈拂意知道那把剪刀是新的，刀刃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光。

“今天想试嵌边。”阿依在门槛边坐下，已经把布铺开了，针也穿好了，“还是用昨天的那个尺寸。”沈拂意把手里的蓝布搭上晾架，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嵌边我还没学会。”阿依顿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自己会走在她前面。“那先不做嵌边。”她把剪刀往旁边挪了一寸，“我先试试把边角的弧度收圆一点。”沈拂意没有反对，在她旁边坐下，拿了一块废布头，也折了一个角，做了一个收圆的动作。“你试一下，看能不能压出这个弧度。”阿依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剪刀开始裁她自己的布角。

上午两人一起坐在门槛上，各自修自己的布边。偶尔有风从巷口穿进来，把她们膝盖上的布料吹动一下，两人都伸手压住，等风过去再继续。日光从她们面前的地面上慢慢移过去，从门槛外移进门框内，又从门框内移到墙角，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耐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张婶端着一碗糍粑路过，看见她们坐在门口，没出声打扰，把碗放在门槛边上就走了。碗里摆着几块刚蒸好的糍粑，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上面撒了一层黄豆粉。两人停下手里的活，各自拿了一块，吃完之后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针线。做手工这件事不需要太急，中间停一下也没关系，停下来的时候东西也不会跑掉。2

阿依试了三次，到第三次才把布角收出一个弧形，不太完美，但比前两次好。她把那块布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方向，沈拂意没有说“可以了”，也没有说“还要再练”，她只是看见阿依停下来看了很久，直到阿依主动开口说：“这块留着，明天再试一次。”沈拂意才应了一声。

中午，阿依回去吃饭了，沈拂意把碗还给张婶，顺道问了一句：“张婶，嵌边那种缝法，你能教我吗？”张婶正在灶台边收拾，头也没回：“你明天带布来，我教你。你先把你那茶席边练稳，嵌边不急。”沈拂意没有多问，站了一会儿：“好。”

傍晚，陆清野收工后路过院门口，沈拂意正坐在门槛上翻看阿依留下的那块布。他放慢脚步，没有停下，但她知道他看见了。他走过的时候问了一句：“她今天用了多久？”“一个上午。”“弧度还没收好。”“嗯。她说留着明天再试。”陆清野没有评价，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留得住就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拂意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块被阿依收过弧度的布角。她想起陆清野说的“留得住”——他说的不是那块布角，是阿依愿意明天再来试、愿意把没做好的东西留下来、愿意等自己慢慢走到那个弧度前面。而她也在学着从“我需要一针见血”变成“留得住就好”。

夜里，她打开本子，没有写太多，只记了：“阿依今天带了剪刀。试了三次，弧度还差一点，说明天再试。张婶说嵌边不急，让我先把茶席练稳。陆清野路过，没有停，问了一句‘她今天用了多久’，然后说‘留得住就好’。”她合上本子，关灯，看了一眼窗外，晾架上有一块蓝布还没收，月光把它的边缘照成淡白色。她没有起来去收。那块布明天还可以再晾一会儿。留得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