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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当面一问,风起青萍

黔山拂月,鼓楼归人

第二天下午,林经理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文件袋,只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像是顺路过来坐坐。他进寨子的时候,沈拂意正在染坊门口晾布。她看见他从巷口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穿过斜阳,像是这一带他已经很熟了。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站了一小会儿才走过去。不是犹豫,是在心里把昨天想到的那三个问题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哪一个。

他在鼓楼前的石阶上坐下,她也走过去,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林经理,昨天我去镇上查了一下你们公司的注册信息。”她声音平和,“经营范围里没有和纺织、手工相关的内容。”

林经理顿了一下。他端茶碗的手没有停,但停了一下。“我们公司是这两年才转型的,”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之前主要做文创周边和品牌策划,最近才开始关注传统手工艺这一块。注册信息还没来得及更新。”

“更新工商信息其实不费多少时间,”沈拂意说,“那您之前服务过哪些客户?有具体的案例可以看看吗?这样大家心里也有个底。”她说到“大家”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但也放慢了,像是特意给他留了一个可以解释的间隙。

林经理没有立刻回答,他转了一下手里的茶碗:“案例肯定有,整理需要一点时间。下回我带来给你们看。”

“好。”沈拂意说,又隔了片刻,“那咱们接着谈合同的事吧。您觉得什么时候能拿出合同文本让我们先看一看?”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先看看合同草案,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林经理笑了一下:“合同肯定要签的,不急。先让寨子里的人充分了解合作内容,到时候合同自然就出来了。”

沈拂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打印纸,展开来放在石阶上:“这是我从镇上打印的备案信息。上面的经营范围确实没有直接相关的内容,但您说你们在转型。我想确定一件事——你们公司现在实际在做的事情里,有哪几项是和布匹相关的?有过哪几次成交记录?哪怕是小批量的?这些就算注册信息没更新,也不会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用力,只是让它平摊在那里。她把问题一个一个放下,不紧,但也不散。

林经理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们之前做过一批文创产品的品牌包装,包括一些织染类的手工艺品。数量和规模不大,主要是测试市场反应。”他说完又顿了一下,“你们寨子的情况不一样,我们是当作重点项目来做的。所以前期准备花的时间会长一些,我希望你们理解。”

他说得不算含糊,也不算明确,沈拂意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打印纸。她没有追问更多,只是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那我们把合同放在下一步来谈。你先拿一些案例给大家看,看过之后,再谈下一步的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鼓楼前安静了片刻。林经理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好。下周我带案例过来。”他没有再说别的,拎着手提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隔了几步远的巷口,张婶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低头择着手里那把菜,偶尔朝鼓楼方向看一眼。后来她跟沈拂意说:“那天你和他说话的时候,我远远看着,觉得你比去年稳多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但沈拂意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是那种长辈看晚辈慢慢长大的表情。

沈拂意坐在石阶上没有立刻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石面。她把那三个问题都问了:公司注册信息、过往案例、合同文本。林经理都回答了,但没有一个是她可以完全放下的。他说“转型”,她说“那让我们看看你们做过的案例”;他说“整理需要时间”,她说“好,那我们等”;他说“合同不急”,她说“那先看完案例再往下走”。她的声音一直很平,没有比平时更硬,也没有更软。等鼓楼前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往染坊走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陆清野正蹲在染缸边调色,手上沾满了靛蓝,没有回头:“他走了?”

“走了。”她走过去,在水槽边洗了一下手,“我问了他三个问题。他都回答了。但回答得不太清楚。”

陆清野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哪三个问题”,只是把木桨靠在缸边,站起来,在水槽里冲了一下手上的靛蓝:“他要是下周真拿得出案例来,那就再看。要是拿不出来……”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沈拂意知道他的意思。

那天傍晚,沈拂意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被暮光染成橘色的蓝布,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下午那场对话。她没有把林经理每一句话都背下来,但其中一句停留的时间最长:“你们寨子的情况不一样。”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在他解释“为什么注册信息上没有相关业务”之后紧接着说出来——像是一下子把一段对话分成了两半。她不知道这句该算哪一个方向,但她记下了。

远处,染坊的灯还亮着。她站起来,把晾架上最后一块布收下来叠好。明天还有一批订单要打包,阿依早上说想来学织锦,她答应了。日子还是一样地在过,寨子里的蓝布还在继续染。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她暂时也还不知道。

她关上染坊的门,往回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老吴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没有链接,只发了一句话:“好事多磨,大家耐心等等。”她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她不知道老吴有没有和她一样,在对方的回答里听出那一点没说完的东西。

她关上院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她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手,冰凉的井水漫过手指,把她从下午那场对话里慢慢带了回来。她把手擦干,推门进屋,没有开灯,坐了一会儿。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明天,阿依会来学织锦。订单还要继续发。日子不会因为一场没谈完的话就停下来。她这样想着,才伸手去拉灯绳。灯亮了,屋里的影子被推开了一小片,她坐回桌前,翻开那个文件夹,把今天这场对话的日期和关键词记在下面:“说了转型,没有具体案例。下周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