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的走廊很长,从理疗室到冰场大概有两百米的距离,林栀每天要走两趟。不是不能走快,而是走快了脚踝会疼,那种隐隐的钝痛时刻提醒着她,她的身体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身体了。
她讨厌这种感觉。
以前在冰场上,她是速度、力量和优雅的结合体,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现在她连走快一点都做不到,这种落差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
施密特说她的恢复进度在预期范围内,但她不想要预期范围,她想要超出预期,想要比任何人都恢复得更快更好。于是她给自己加量,理疗做完之后还偷偷去做力量训练,结果被施密特逮个正着,一顿臭骂。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施密特用她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吼道,“你的组织还没有完全愈合,你现在做负重训练只会让它再次受损!你是不是想让你职业生涯结束得更快?”
林栀被骂得脸通红,但她还是梗着脖子说:“我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施密特毫不客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医学事实。你如果继续这样,三个月后你就可以永远告别冰场了。”
这是林栀第一次被人这么毫不留情地怼回来。她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话反驳。因为施密特说的是对的,她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她就是不甘心。
她坐在冰场边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包着护具的右脚,眼圈红了,但没哭。
手机震了一下。
她打开一看,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杯拿铁,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看起来像是咖啡师失败了三次之后勉强弄出来的作品。
“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店,拉花技术有待提高。”文字配的是这么一句。
林栀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忍不住的、嘴角要咧到耳朵根的笑。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那只猫实在太丑了,也许是因为陆沉舟居然会跟她分享这种无聊的小事,也许只是因为她在极度压抑的情绪里待了太久,需要一根小小的火柴来划亮一下。
她回了一条:“这是猫?我以为是猪。”
对方秒回:“咖啡师说是猫,但他说的时候底气不是很足。”
林栀又笑了。这次笑出声来,在空旷的康复中心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经过的护士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从那天起,陆沉舟开始时不时给她发消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日常生活中的琐碎片段——路上遇到的流浪猫、食堂里长得像外星人的馒头、文件堆成小山的办公桌。每一条消息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像是想起她了就随手发一条,没有任何压力和期待,也不需要她认真回复。
但林栀每条都会回。有时候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吐槽两句,有时候拍一张康复中心的白墙发过去,配文是“今天又是想骂人的一天”。
陆沉舟会回她:“骂吧,我听着。”
她就真的开始骂了。骂康复师下手太狠,骂脚踝不争气,骂自己太没用,骂那些说她再也回不去的评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发过去,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止都止不住。她把平时在教练和队友面前不敢说、不想说、不好意思说的话,全都倒给了这个她其实还不太熟悉的男人。
因为她发现,跟陆沉舟说话的时候,她不需要维持那个“不服输的林栀”的人设。她可以脆弱,可以抱怨,可以哭,可以不那么坚强。他不会用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她,也不会用那种“你一定可以的”的鸡汤来敷衍她,他就是听着,偶尔说一句“嗯”或者“我在听”,像一个不会走开的树洞。
有一天她骂累了,发了一条:“你烦不烦?我天天跟你发这些破事。”
陆沉舟回:“不烦。”
就两个字。但林栀看着那两个字,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
她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温柔。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很快把它按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她现在该想的是康复、是训练、是怎么回到冰场,而不是一个男人的温柔是独一份的还是批发的。
但有些念头,按下去一次,就会冒出来两次。
林栀不知道的是,陆沉舟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盛恒集团三十七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需要审阅的合同和沈令渊明天要用的发言稿,手机藏在文件堆下面,每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会不自觉地等上几秒,等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然后嘴角会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旁边的同事许曼妮已经观察他好几天了。
“陆特助,”许曼妮端着咖啡走过来,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你最近看手机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沈总的会都没见你走神过。”
陆沉舟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在看合同。”
“合同让你的嘴角上扬了十五度?”许曼妮挑眉。
陆沉舟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但许曼妮立刻识趣地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不问了,陆特助的私人生活是最高机密。”
许曼妮走了之后,陆沉舟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林栀的聊天界面。她刚发了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举到耳边。
“陆沉舟,你说施密特是不是跟我有仇?今天她让我做了一百个单腿站立,一百个!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它们是一对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
她的声音气鼓鼓的,带着那种特有的、飞扬跋扈的语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底下藏着的是撒娇。陆沉舟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合同。
但许曼妮如果路过,会发现他嘴角那个十五度的弧度,一直保持到了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