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手术室里,张桂源紧皱着眉头躺在手术台上,整个手术室只有左奇函一人。
不是左奇函不需要帮助,是因为身为Enigma的张桂源即便注射了抑制剂,却因为无法自主控制信息素外泄导致信息素仍然持续散发着。
虽然队伍里Beta医生护士居多,但不少人都被张桂源刚刚突然的信息素爆发影响导致暂时无法进行专业手术的活动,只有少数没受到影响的Beta们站在外面待命。
因为左奇函严令禁止他们在张桂源稳定下来前不要进来。
“那你呢左医生?您也是Alpha,如果张上将再次失控您怎么办?”
左奇函记得,这是他转来军院任职后认识的第一个Beta护士,也一直是她做左奇函的助手,刚刚小护士离得很远所以没有被张桂源的信息素爆发波及。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随后默默开始穿戴无菌服,在这里已经不存在有什么无菌环境了。门外小护士关心的声音还在继续:“左医生,您要不换上隔离服吧!万一手术的时候您受到上将影响自己也会受伤的!”
Enigma是 ABO 世界观里最顶级、最无解的存在。他们天生凌驾于所有性别之上,既能彻底压制Alpha和Omega,也能影响无感信息素的Beta,小护士担心也是正常的。
“没事,”左奇函总算是开了口,“我不会被影响。”
小护士焦急道:“您说什么呢!上将他可是Enigma,会……”
“我是他的Alpha。”
一句话,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这意味着左奇函自己承认了和张桂源之间的关系。
左奇函站上过无数次手术台,经手大小手术无数,一次次从死神手里抢回性命,创造过无数医学奇迹。
每一次他都无比淡定,坚信着自己可以做到完美解决。
但这一次,看见躺在手术台上的张桂源,即便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去做手术,他仍旧有些害怕。
幸而张桂源是Enigma,自愈能力远超常人,且左腿创面已经及时做过应急处理,伤势没有持续恶化,只需清理干净腐坏组织、精细缝合,便可愈合。
但左奇函的手,却罕见地在消毒后仍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手术刀。
“张桂源,”他低声说,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紧张了,这是第一次。”
手术台上的张桂源似乎听见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信息素的波动也稍稍收敛了一瞬。
左奇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是一片冷静。
“开始手术。”
门外的小护士红着眼眶,终究没有再出声。
她知道,这一刻,没人能替左奇函站进去。
也没人,比他更有资格站在张桂源身边。
手术持续了二十七分钟。
比预计的短了整整一半。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左奇函终于吐出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张桂源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左奇函,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左医生辛苦了,昨晚那么累还要救我。”
左奇函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去开始脱手术服,张桂源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目光执拗地黏在他单薄挺拔的背影上,心底一片酸涩清明。
他太懂这份冷淡了。
哪怕他主动千万次,哪怕他倾尽所有低头示好,哪怕他亲眼看见这个Alpha为他破了所有例外、为他慌了心神。
隔阂依旧存在,芥蒂从未消散。
哪怕他以为对方已然心软,以为自己等到了重新被接纳、被原谅的机会,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左奇函,始终没有原谅他。
-
张桂源和左奇函相识于南城附属一中,是南城排名第一的初中,从这里毕业的学生们无一例外都考上了全国排名前五十的高中,也有不少学生直升一中本部的,张桂源和左奇函便是如此。
张桂源出身顶级军事世家,三代从军,世代功勋。祖父战功赫赫,父亲是联盟军队最高统帅,母亲更是联盟寥寥无几、可随军参战的精锐女性Omega。
因此这样一个优秀的军事世家的儿子到哪所学校去都注定惹人注目。
张桂源的性子算不上多外放,与人简单的相处交流还是信手拈来的,只是只有在面对熟人时张桂源整个人才会稍稍放松些,面部表情也会多一些。
自幼受到军事化管理思想熏陶,张桂源的各方面成绩都极其优秀,不仅文化成绩常年位居第一,体育成绩也是遥遥领先,是名副其实的附属一中高材生。
而左奇函当时只是个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普通学生。虽然成绩也不算太差,但却和张桂源相比远远不及。左奇函常年戴着一副眼镜默默的坐在角落里,话也极少,张桂源依稀记得很少能见到左奇函与人说话,就算说话也不过寥寥几句。
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毫无交集,一个万众瞩目,一个无足轻重。
本该遥遥相望、永不相交的人生轨迹,第一次重合,起因一节普通的体育课。
体育老师安排两人去器材室拿器材,左奇函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名字会和张桂源同时出现,所以傻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站着不动?不舒服吗?”
一张少年意气、明媚干净的脸庞骤然凑近,撞进左奇函茫然的眼底。
他猛地回神,慌乱地垂下眼,声音细弱:“啊,没有。”
“拿走吧,”张桂源扬起嘴角,“老师不是叫我们去拿器材嘛。”
左奇函就这样在张桂源后面小步跟着。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张桂源已然长到一米七八,身形挺拔高挑,在同龄少年里格外出众。
器材室的门被他熟练打开,他熟门熟路走到球类摆放区,一边清点数量,一边主动搭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我好像和班里所有人都聊过天,唯独没怎么和你说过话,你平时都不喜欢说话吗?”
左奇函闻言手足无措。
他不是孤僻冷漠,只是天生不太喜欢与人交流,习惯独来独往。不爱刻意维系人际关系,也自认嘴笨木讷,不会圆滑处事,索性闭口不言。
“嗯?”
见他迟迟不语,张桂源停下动作,转过身静静望着他。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左奇函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铁制器材架,发出“哐啷”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动。
他慌忙低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声音闷在口罩似的校服领口里。
“我……嘴笨,怕说错。”
张桂源挑了挑眉,没笑他,只把怀里的篮球往左奇函怀里一塞。
“这有什么的,我也嘴笨啊,不照样和人说话。”
温热粗糙的橡胶触感瞬间填满左奇函的双手,沉甸甸的,像他骤然慌乱、剧烈跳动的心脏。
“你,嘴笨吗……”
左奇函嘀咕道。他记得张桂源明明很擅长与人打交道,每次都能瞥见张桂源和人聊的喜笑颜开的。
“走吧,”张桂源反手扣上器材柜,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回去的路上不用说话,你听我讲就行。”
那天阳光很好,穿过器材室高处的小窗,落在张桂源的睫毛上。左奇函走在后面,盯着那截被阳光镀亮的后颈,忽然觉得。
原来“耀眼”这个词,真的可以具体到一个发梢。
回操场的路很短,张桂源果然一路絮絮叨叨。
碎碎念着下周月考的难点、物理老师把竞赛题当作业的离谱、家里刚养的德牧幼犬有多调皮……
左奇函一句也没回,却奇异地记住了每一句。
后来上课时张桂源还跑来问左奇函要不要一起打球,被左奇函拒绝后张桂源也没沮丧,反倒是眼睛一转笑着说那你来看我打球吧,我很帅的。
左奇函愣了愣,脑子还没反应完腿先跟着张桂源迈开了。左奇函找了个空旷的没什么人坐的位置坐下,就那样静静的坐在那里看张桂源打球。
张桂源在三分线外一步停住,左手插兜,右手旋着球,腕骨凸出,指节被晒成小麦色。下一秒,他忽然压低重心,肩背拉成一张绷紧的弓,鞋在胶地上“吱”地一声锐响,人已经掠了出去。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一把向后撸,露出整条凌厉的发际线。左奇函看见汗珠顺着那道线滑到张桂源的眉峰,又被睫毛弹碎。
左奇函看得格外认真,张桂源起跳时,校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半截紧实的腰,腹肌线条在阳光下呈淡金色,像锻打过的薄铜。球离手的瞬间,他手腕内侧那条淡青色血管微微鼓起。
“唰——”
网花翻白,空心命中。
张桂源落地,只回头冲队友抬了抬下巴,嘴角勾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那笑意映在左奇函的瞳孔里,像火星掉进干草,轰地烧起来。
嗯,确实很帅。
快下课时,体育老师又叫两人一起把器材还回去,张桂源坦然的接受然后朝着左奇函站的位置走过去,“走吧,还器材去。”
左奇函点点头,依旧没多说几个字。
张桂源倒也不嫌弃,一路上滔滔不绝的跟左奇函聊自己投的几个三分球多么力挽狂澜,丢的球分多么可惜,总之一路上左奇函都在安静听着张桂源说话。
他以前不喜欢听人说太多话,一个是因为家里没有人会一直和他说话,另一个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太多话要说,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听不说,安静的很。
但对于张桂源,他却厌恶不起来。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到器材室后,张桂源回头,冲他伸出右手。
“球给我吧,谢谢。”
左奇函递过去,指尖不小心擦到张桂源滚烫的腕骨。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在心底留下滚烫的余温。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点贪念:想再碰一碰,不是意外的那种。
张桂源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只抬手把球往筐里一抛,空心入网。少年顺势回头,笑得牙尖嘴利。
“左奇函,下次体育课,我们还一组?”
寂静的器材室里,风声柔和,心跳清晰作响。
左奇函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自此有了第一个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