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春生住在云港市最贵的江景小区。
陈宇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时候,看了眼旁边那排车——保时捷、迈巴赫、宾利,最次的是辆顶配卡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半新不旧的SUV,忍不住啧了一声。
果然是肖家的人。
电梯直达顶层,门铃刚响了一声,门就开了。
开门的人比陈宇想象中年轻。肖春生穿着家居的黑色真丝衬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他比顾魏高半个头,五官轮廓更锋利,但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跟顾魏的清冷禁欲截然相反。
“陈宇?”肖春生的目光从头扫到脚,带着一种审视猎物似的打量,“比照片上好看。”
“……春生哥,你从哪儿看到我照片的?”
“小魏手机里。”肖春生侧身让他进门,“虽然他藏得很深,但我这个当哥的总有办法。”
陈宇心里漏跳了一拍,嘴上却不显:“顾医生手机里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肖春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自己猜。”
这套江景房是上下两层的复式,装修简约到近乎冷淡——灰白色调,极简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唯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是客厅落地窗前那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叠乐谱,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陈宇注意到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一页赫然写着“寒光生物尽职调查报告”。
肖春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那沓文件拿起来随手扔到一边:“别看了,半年前查的,没查出什么有用的。沈寒这个人,把尾巴藏得很干净。”
“半年前你就开始查他了?”陈宇皱眉,“为什么?”
“因为小魏让我查的。”肖春生走到吧台后面,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坐。”
陈宇在吧台高脚凳上坐下来,没接那杯酒:“春生哥,你叫我过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肖春生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陈宇。
“你知道小魏是什么人吗?”
“顾氏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陈宇顿了顿,“但我知道他不止这些。”
“不止哪些?”
陈宇沉默了两秒,决定开门见山:“他不是普通人。他有某种……超出常规的能力。他能用肉眼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他的手能发出光,他认识一种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的毒。”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肖春生的表情。
肖春生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
他只是又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声音很轻:“你知道他不是‘顾魏’,对不对?”
这个“不是顾魏”的措辞很微妙。陈宇皱了皱眉:“他是顾魏,身份证上写着顾魏,工牌上写着顾魏——”
“他是。”肖春生打断他,“但现在的他,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三年前,”肖春生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压抑着什么,“我弟弟顾魏在瑞士滑雪的时候出了意外,雪崩,被埋了将近四十分钟。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当地的医生宣布了死亡。”
陈宇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在太平间里,他醒了。”肖春生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醒来之后的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小魏性格温和,爱笑,喜欢交朋友。醒来的这个人——冷淡,寡言,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甚至不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不记得爸妈的样子,不记得他最拿手的钢琴曲怎么弹。”
“但他记得医学。”陈宇说。
“记得。”肖春生抬起眼,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他比以前的顾魏更精通医学。他能诊断出连专家会诊都拿不准的病,他能完成难度极高的手术,他甚至能治好那些被判定为‘无药可医’的病人。他的医术比以前的顾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宇的心跳在加速。
“你见过他的能力。”肖春生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那是一个普通人类应该拥有的能力吗?”
窗外,江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陈宇端起那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他问。
“第三天。”肖春生说,“他醒来的第三天,我偷偷拿走了他一根头发,做了DNA检测。结果显示——他是顾魏,亲弟弟,同卵双胞胎。”他苦笑了一下,“你能想象吗?DNA告诉我他是我弟弟,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他的身体是顾魏的,但住在里面的那个人不是。”
陈宇想起了顾魏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一个比你想象中活得更久的人。”
“他说过。”陈宇把酒杯放下,“他说他活了很多年。”
肖春生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跟你说了。”肖春生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他居然跟你说了。我逼问了两年,他一个字都没跟我透露。”
陈宇愣住了。
两年。
肖春生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两年。他的弟弟“死”过一次,醒来后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知道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报警,没有找专家,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默默地守在旁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他认定了——不管身体里住着的是谁,那个人愿意叫他一声“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宇问。
“你入院那天。”肖春生说,“小魏从来不插手ICU的病人,那是重症医学科的事。但那天他破例了。他在ICU守了整整一夜。”
陈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身上有我找了三百年的人’。”肖春生看着陈宇,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陈宇,我不知道他说的‘三百年’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一件事——在他醒来的这三年里,你是他唯一破例的人。”
陈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百年。
顾魏对他说的不是“比想象中活得更久”,而是“比你想象中活得更久”。那个“更”字,背后是三百年。
“春生哥,”陈宇的声音有点哑,“你信吗?你信他说的那些吗?”
肖春生沉默了很久。
“我不信什么修仙、什么转世。”他慢慢地说,“但我信他。他是我弟弟,不管他的灵魂是谁,他喊我一声哥,他就是我弟弟。我弟弟说的,我就信。”
他站起身,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宇面前。
“这是我查到的关于沈寒的全部资料。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但我要提醒你——沈寒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小魏跟他之间,似乎有某种我不知道的旧怨。那种旧怨,不是这辈子结下的。”
陈宇拿起信封,沉甸甸的。
“我会保护他。”他站起来,把信封揣进怀里,“不管沈寒是什么人,不管那个下毒的人是谁,我会保护顾魏。”
肖春生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X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是警察。”肖春生说,“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枪和手铐能对付的。”
“我知道。”陈宇说,“但我有别的武器。”
“什么武器?”
陈宇笑了笑:“他。”
肖春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种笑带着释然,带着认可,还有一种“算你小子识相”的意味。
“行。”他伸出手,“我弟就交给你了。”
陈宇握住了那只手。
肖春生的力道很大,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托付。
“还有一件事。”肖春生松开手,“小魏左手腕上那串佛珠,从来不摘。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做手术的时候会戴手套盖住。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摘了会出事’。”
陈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魏的样子——白大褂,深色衬衫,左手腕上的黑色佛珠,薄唇,冷眼,拒人千里。
那颗佛珠,在仓库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上面的符文。
不是今生见过的。
“春生哥,”陈宇抬起头,“你相不相信人有前世?”
肖春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面上破碎的月光。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他说,“梦里我是一个将军,骑着马,站在一片尸山血海里。有一个人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碗水。那个人穿着白衣,头发很长,看不清脸。但我记得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他转过身,看着陈宇。
“小魏的手,跟我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电梯门关上之前,陈宇听见肖春生说了一句:“小心沈寒身边那个姓林的。”
“林墨?”
“对。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电梯门合拢,开始下降。
陈宇靠在电梯壁上,肖春生的话在脑子里打转。三百年,轮回,佛珠,沈寒,林墨,不是普通人。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你去见我哥了?】
陈宇愣了一下。他没告诉顾魏自己要来找肖春生。
【陈宇:你怎么知道?】
【顾:他的手机有定位共享。我看到你出现在他家楼下。】
陈宇忍不住笑了。这兄弟俩,一个偷偷看弟弟手机里的照片,一个偷偷给哥哥开定位共享。
大哥别说二哥。
【陈宇:顾医生,我刚才问你哥要了你的出生证明。】
【顾:……】
【陈宇:你猜怎么着,你的出生日期跟你身份证上不一样。】
那边沉默了几秒。
【顾:我哥跟你说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宇:他没跟我说什么。他只说,你这个弟弟是他认定的弟弟,不管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很久。
陈宇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看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
最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顾:陈宇。】
【顾:谢谢你。】
陈宇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肖春生说的那句话——“在他醒来的这三年里,你是他唯一破例的人。”
他想起顾魏在仓库里说的那句“一个比你想象中活得更久的人”——那不是一个陈述,那是一个试探。顾魏在试探他能不能接受,会不会害怕,愿不愿意留下来。
而他的回答是——“我查。加个微信。”
【陈宇:顾医生,明天我去医院拆线。你亲自拆,不许让别人拆。】
【顾:排班已经定了。】
【陈宇:改。】
【顾:……】
【陈宇:你不给我拆,我就不拆了。线长肉里我不管。】
【顾:你是三岁小孩吗。】
【陈宇:三岁小孩不会破案,也不会查沈寒。】
那边又是几秒的沉默。
【顾:明天上午十点,换药室。别迟到。】
陈宇看着这行字,笑了。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来,穿过空旷的大堂。门童帮他拉开了玻璃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夜市的烟火味。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走向停车场。
然后他停住了。
停车场入口处,有一个人靠在路灯下。深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陈宇注意到那人的站姿——双脚分开,重心微沉,随时可以发力。
跟他之前从监控截图里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站姿。
“陈警官。”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我们老板让我带句话。”
陈宇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的枪。
“沈寒?”
那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抬起了头。
帽子底下是一张过于苍白的脸,看不出年龄,眼睛是一种不正常的浅灰色,像是蒙了一层雾。
“老板说,你跟顾医生走得太近了。”那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近得让人不安。”
陈宇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压到最低,“我跟谁走得近,不关他的事。”
那人没有动,只是歪了歪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陈宇看。
“有意思。”那人说,“你身上确实有他的气息。”
“谁的气息?”
那人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阴影里。陈宇拔枪追上去,但停车场的灯光闪了一下,等他的眼睛重新适应光线时——
那人已经不见了。
像是融化进了黑暗里。
陈宇站在原地,慢慢收起了枪。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人的脸——那张脸,跟他三个月前在ICU昏迷时,黑暗中漂浮的某一幕画面里出现的人,一模一样。
他拿出手机,给顾魏发了一条消息。
【陈宇:顾医生,沈寒的人刚才来找我了。】
电话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
是顾魏打来的。
陈宇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平时的清冷寡淡,而是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急促。
“他说了什么?”
陈宇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说——我身上有‘他’的气息。”陈宇顿了顿,“顾医生,那个‘他’,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宇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顾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是我等了三百年的人。”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等我?”
“等你。”顾魏说,“明天拆线的时候,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今晚,不要做任何事。回你的公寓,锁好门,等我来找你。”
陈宇听到“等我来找你”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跳得像擂鼓。
“你来找我?”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是说,你今晚要来我家?”
“……别想多了。只是确保你安全。”
“哦。”陈宇笑了,“那你自己注意安全,顾医生。”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刚才那人站立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在路灯的光晕里,似乎飘着一缕淡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雾。
那黑雾在路灯下盘旋了片刻,然后消散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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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港市城东,沈氏公馆。
沈寒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手里转着一对文玩核星星的夜空。
“他说——我身上有‘他’的气息。”陈宇顿了顿,“顾医生,那个‘他’,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宇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顾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是我等了三百年的人。”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等我?”
“等你。”顾魏说,“明天拆线的时候,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今晚,不要做任何事。回你的公寓,锁好门,等我来找你。”
陈宇听到“等我来找你”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跳得像擂鼓。
“你来找我?”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是说,你今晚要来我家?”
“……别想多了。只是确保你安全。”
“哦。”陈宇笑了,“那你自己注意安全,顾医生。”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刚才那人站立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在路灯的光晕里,似乎飘着一缕淡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雾。
那黑雾在路灯下盘旋了片刻,然后消散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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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港市城东,沈氏公馆。
沈寒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手里转着一对文玩核桃。他年过半百,保养得宜,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皱纹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式对襟衫,手腕上挂着一串蜜蜡,看起来就像一个慈眉善目的成功企业家。
如果不是他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太过诡异的话。
那是刚才在肖春生楼下出现过的连帽衫。此刻他摘了帽子,露出一张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浅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寒,像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看清楚了?”沈寒慢悠悠地问。
“看清楚了。”林墨的声音依然沙哑,“陈宇身上有时影的气息。而且不是残留的,是新鲜的——他们最近有过直接接触。”
沈寒手上的核桃转了一圈,发出一声轻响。
“时影。”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找了这么久,原来就藏在我眼皮底下。”
“老板,要动手吗?”
沈寒摇了摇头。
“不急。”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他既然在这个时代,就跑不了。倒是那个小警察——陈宇,陈家三代从军,父亲是军区的人,母亲是外交官,表哥雷宇是空军的王牌飞行员。”
“这个背景,动了会很麻烦。”林墨说。
“麻烦?”沈寒笑了,“我喜欢麻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林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时影为什么要接近那个小警察?”
林墨没有说话。
“以时影的修为,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敌的。他不需要任何人。但他偏偏选择了一个警察,一个凡人。”沈寒转过身,目光阴冷,“这说明那个小警察对他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作为筹码?”
“不只是筹码。”沈寒把手里的核桃放下,“是钥匙。”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
暴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