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相见欢39

稳婆们离去后，碧落与两位婢女为天欢沐浴更衣，将床榻房间彻底收拾了一遍，换上了柔软的新棉被。

孩子们已被奶娘抱下去照顾，而天欢仍旧面色苍白、昏睡不醒。

李相夷连孩子们都没顾得上多看一眼，便静静地守在床边，发丝散乱，衣衫未整，也不说话。

见状，李母心中担忧不已：“相夷啊，欢儿以前或许遇人不淑，但那都是过去。如今她进了我们李家的门，便是我们李家的人。九死一生为我们李家开枝散叶，切莫因为她过去的遭遇而与之生出隔阂。”

“阿娘，我知道。”李相夷握住天欢的手，眼中满是疼惜：“我心疼欢儿都来不及，又怎会因为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与欢儿心生芥蒂。”

听到这话，李母稍稍松了口气。

芩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子，我们先出去看看孩子吧，这里就留给他们小两口。”

转向李相夷，她又嘱咐道：“相夷你去换件衣袍，把头发束起来，再想想孩子们的名。欢儿醒来见到你这副模样，定会担心。”

李相夷轻声道：“我知道了，师娘。”

二老退出房间，碧落也带着婢女悄然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李相夷和昏睡的天欢，他轻轻抚过她的发梢：“阿欢，你到底还经历了些什么？”

叹了口气，李相夷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束袖衣袍，用银冠将墨色长发束起。

右脸颊上，天欢用力扇出的掌印还未消退，他站在镜子前，目光落在那个刺眼的红印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冥夜！

很好，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不是因为天欢曾爱过冥夜，而是冥夜曾‘伤害’过天欢。

天欢是在第二日晨光熹微时醒来的，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窗外那抹初升的红霞。

李相夷一袭白衣，静静地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右脸正朝着她，虽然巴掌印已经消失，但脸部仍有轻微的浮肿。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她怎么能，怎么能打了相夷呢？

产子时陷入梦魇的情景再度浮现在眼前，她想起了过往的一切，却错将相夷当成了那个令她心痛的人。心中涌起一阵苦涩，“对不起，相夷。”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瞬间热泪盈眶，天欢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会不会因此而误解她？他会不会因此离她而去？

忽然，她的手被一只手紧紧握住，李相夷猛地惊醒，“夫人，月子里哭泣，会落下眼疾的。”

李相夷温柔地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开心一点，好不好？”

“我…我……”天欢心中忐忑不安，有些躲闪，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缩进了床角，眼中含泪地望着李相夷，显得格外卑微。

李相夷站起身来，坐到床上，一把将躲在角落里的天欢揽入怀中。

天欢挣扎了几下，李相夷沉声道：“再胡思乱想，我真就生气了。”

天欢不敢再挣扎，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双手紧揪着他的衣衫：“对不起，相夷，我与冥夜之间那段愚蠢至极的过去，我……你不要生气……他……”

她慌得话都说不清楚，李相夷轻轻抚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慰她：“没有生气。我认识的你，只是那个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被我一剑刺伤带回家的小丫头；是那个喜欢指使我干各种事情，有些任性傲娇，却极为护短、心怀大爱，陪我东拼西闯的你。唯独不是那个痴恋冥夜的你。”

“欢儿，我曾说过，你的过去我没来得及参与，但你的现在和将来，我都不会放手。我只后悔欢儿之前的世界里没有我，自己没早些认识欢儿，让你在他处受尽委屈。”

“对了，欢儿还没见过小家伙们，我这就让人把他们都带过来。”李相夷岔开话题，向外呼唤了一声碧落，让她去把孩子们带来。

“相夷，他们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天欢好奇地问。

李相夷迟疑了一下，回答：“……应该既像我，也像你。”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孩子具体长什么模样，只记得老大和老二都有着微微卷曲的银白胎发。

“应该？”

“好吧，我没看过他们。”

很快，孩子们就被带来了，三个侍女小心地抱着走进屋内，两个孩子在睡梦中，另一个则睁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醒着的那个，天欢一眼就认出是玄夜，因为他眉心那抹血红的修罗之印格外显眼，且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门主，三位少主皆不愿进食母乳，老夫人她们便喂食的羊奶，二少主和小少主多少喝了一丢丢，大少主一口未进。”碧落如实禀报。

李相夷微微蹙眉：“这孩子是不是生病了？”

醒着的婴儿瞬间翻了个白眼，母/乳，羊奶汁，他才不要喝。

看着孩子一脸嫌弃的小表情，天欢不由想笑，伸出手：“给我吧。”

碧落赶紧将孩子递给了天欢，天欢道：“你这小家伙的嘴倒是刁钻，那便吃这个。”

说着，随手一挥，拿出一瓶灵露来，一手抱孩子，一手将灵露喂到他嘴边。

玄夜呆滞一瞬，张开嘴含住灵露瓶，吸食着灵露。

这辈子的母亲容貌倒是绝美，长在他审美上，仔细打量着他这辈子的父亲，看到李相夷脸的一瞬，玄夜僵硬住了，灵露也不吃了，怎么长得那么像他玄夜，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为过。

莫不是发色是黑的，他都要以为这是他流落在外的娃，不是，这就是他这辈子的‘爹’？

果然，如他一样帅气，看来他还是上辈子那张脸，美色留住了。

李相夷的脸阴沉，他怎么觉得，这臭小子刚刚看到他时，呆愣住了，是他的错觉，还是这小子有问题？

一把夺走天欢手中的灵露瓶，把玄夜自天欢怀中抱开，连人带瓶丢给碧落：“欢儿现在要多加休息，少抱孩子，落下病根手酸就不好。”

玄夜微微一笑，哼，跟他争宠，门都没有，小嘴一撅，就开始哇哇大哭，碧落惊慌失措：“小主子乖啊，不哭哦。”

天欢心疼不已，伸出手去：“给我吧。”

顺利回到天欢怀中，玄夜立即停止了哭泣。李相夷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微怒地瞪着玄夜，心中暗自嘀咕：这小家伙竟然这么会“争宠”！

不就是哭嘛，他难道不会吗？

“欢儿～”

李相夷的神色瞬间变得委屈起来，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这是有了孩子，就不要为夫了吗？早知如此……”

下一秒，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碧落和屋里抱着老二、老三的两个丫鬟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特别是还抱着孩子的两个丫鬟，手都吓得一抖，门主竟然在跟小主子们争宠？

天欢心头一软，柔声说道：“没有，没有。”

一向高傲注重形象的相夷，此刻却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孩童，委屈巴巴的样子让她心生怜悯，她方才只顾着宝宝，忽略了相夷。

赶紧把孩子交给碧落照顾，天欢拉着李相夷的手轻哄道：“没有不要相夷。”

李相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但瞬间又变得委屈巴巴：“可是欢儿刚刚都只顾着他，不理我……”

“啊？不看了，不看了，只看相夷。”

天欢双手捧住李相夷的脸，亲了他一口，又在他脸上蹭了蹭：“乖啦，不与儿子较真了好不好？我最爱相夷了。”

李相夷耳尖微红，轻咳一声后，低声应了一声：“嗯。”

玄夜翻了个大白眼，这爹想与自己争宠，还真是差得太远了。

他哇哇大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

这一哭，一下惊醒了两个丫鬟手中的老二、老三，顿时屋里三个奶团子哭成一片。

无论丫鬟们怎么哄，孩子们的哭声都不止，无奈李相夷只好亲自上阵，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孩子哄起来，结果婴儿的哭声比在丫鬟手里时还大，还撕心裂肺。

李相夷瞬间手足无措，问碧落：“他怎么还在哭啊？”

瞥到孩子的发色，“原又是个银白‘小狐狸’怪不得不好哄。”

玄夜：“……”

怎么还带看发色区别待人的呢，什么叫原又？

碧落：“……可能门主抱小主子的姿势不对。”

天欢深叹了一声，朝李相夷伸出手：“把孩子都给我吧。”

李相夷微微蹙眉：“这个不行，他跟老大一样有‘心机’。”

天欢哭笑不得，只得从丫鬟手中接过老三，老三一到天欢怀中，哭声立即停止，还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笑的好看，像相夷。”她说。

李相夷瞥了一眼天欢怀里的孩子，因之前哭得太过用力，小脸和眉毛都尚红扑扑，那抹笑却是让人心头一软：“还真……”

刚想说还真是，他怀里的娃‘哇’的一声哭得更大。

门外也传来了四老的声音，在问孩子怎么了，正匆匆朝这里赶来。

碧落怀里的玄夜瞬间停止哭泣，李煜夫妇和漆木山夫妇一推门进屋就看到李相夷手中还豪然大哭的老二。

四老瞬间心疼的不行，李煜更是直接指责起李相夷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把孩弄哭得这般厉害，不会抱就交给丫鬟。”

“爹，我没有，是老大他哭……”

扭头看去，小崽子在咯咯笑，李相夷心想要完，果不其然，他爹顿时火大了：“你想说是老大哭吵得老二一块哭的？”

李相夷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要被迫咬牙背下人生中的第一口黑锅，“是！”

李煜对着他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不会抱，就在一旁看着学，定是你手劲太重弄疼了他……”

“父亲，确实不关相夷的事，真是……”

“欢儿，你别替他打掩护。”

李煜打断她的话，压根不信：“你也别抱孩子，落下月中病可是要跟一辈子的。”

天欢怀中的孩子也被李母给抱走。

李煜看向李相夷一把夺走他怀里的孩子，抱在怀中，左手拖抱着孩子，让孩子躺在他臂弯，右手轻轻在包被上拍抚着，孩子立即停止了哭泣。

“看到没有，孩子要这样轻抱着，他才舒服，舒服了才不会哭。”

李相夷连连点头道是，眼角余光却是时不时瞥上一眼芩婆手中的玄夜，小兔崽子这么小就跟他爹玩心计！

“看孩子做什么？”

李母朝他喊话：“孩子们的名你都给取好了吗？”

“取好，取好了。”

李相夷看着天欢、李父、李母一脸严肃且认真的说：“欢儿，爹，娘，老大我想让他跟欢儿一样不要姓氏，单有名，最小的小家伙让他跟娘落萧姓，欢儿与爹娘觉得意下如何？”

天欢温言道：“也可。”

李煜与妻子对视一眼，也双双觉得可以，便同意了下来，李煜道：“你的娃，你做主，我就负责带好我的小孙孙。”

李母问： “那你都取了哪几个名字？”

“玄夜！”

“老大玄夜！”

瞬间，屋里众人惊鄂看着天欢和李相夷。

也都同时联想到另外一个人名‘冥夜’，名字如此相似，莫不是……

“我天欢的儿子，与他冥夜毫不相干！”

“我李相夷的儿子，与他冥夜毫无干系！”

又是双双出口。

众人一副，我们都懂的样子，看着天欢和李相夷，无一不是觉得二人被气‘疯’了！

“那二孙子呢？二孙子叫什么名字？”李煜问。

玄夜就玄夜吧，反正两孩子都有意这名，他们也没啥意见。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李沉舟。”

“老幺呢？”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秋水，萧秋水。”2

小玄夜:“……”

心里有点不舒服，你是不是记恨我，凭什么给老二、老三取名字，就从诗经里扒，我就这般随意？！

好在没有给加李姓，不然叫李玄夜就多少有点不好听了。

三个孩子，三个名字，三条不同的人生，等着他们去走出自己的辉煌岁月。

李相夷看着面前的双亲、师父师娘、爱侣、孩子、门外院中来回走动的弟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亲人、挚友、娇妻、爱子皆在身旁，没有背叛、没有失去，一切岁月静好。

李相夷彻底将李莲花封杀在了摇篮里，李莲花你看到了吗，你能原谅李相夷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