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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家

蝶碧蓝

四月的时候,墙上的爬山虎终于重新长满了。

碧蓝馫每天早晨翻墙的时候,都会被那些新生的叶子刮到脸颊。嫩绿色的,软软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蹭在皮肤上痒痒的,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和她打招呼。她不再拨开它们了,任由那些叶子从她的发梢、肩膀、手腕上拂过,像走过一面活的帘子。

她翻过去的时候,红蓝篁通常已经在院子里了。春天他画得更多了,画架从室内搬回了院子里,颜料在暖和的空气中干得更快,调色盘上的颜色不会像冬天那样刚挤出来就冻住。他画的东西变了。以前他画的是一个人、一面墙、一把空椅子,那些孤独的、静态的、在等待什么的东西。现在他画的是两个人、一盏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那些有温度的、正在发生的、不需要等待的东西。

碧蓝馫没有告诉他,但她注意到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碧蓝馫接到一个电话。宋砚打来的,声音和之前一样轻,像在怕吵醒什么。“碧蓝馫,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宋砚开车来接她。车是深灰色的,和红蓝篁那辆很像,只是更旧一些,里程表的数字已经转过了很多圈。宋砚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像一幅被保存得很好的旧画,颜色依然鲜艳,只是画框有了一些磨损的痕迹。

车开了一个小时,出了城,上了山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最后在一栋很小的木屋前停下来。木屋在山坡上,后面是一片竹林,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边缘开着一丛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地点头。

“这是哪里?”碧蓝馫下了车,站在那片空地上,感觉到山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

“我离开红家之后住的地方。”宋砚说。“住了十几年了。不大,但够住。你看那边的竹子,春天长竹笋,我每年都挖,吃不完就晒成笋干。那边的花是野生的,没人种,自己长出来的。红蓝篁小时候来过一次,住了三天,画了很多竹子。他走的时候说,他想住在这里。”

碧蓝馫看着那栋小木屋,屋子的墙壁是原木色的,窗户不大,但擦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竹片做的,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像水滴一样的声音。

“他后来没来过吗?”碧蓝馫问。

“后来他没再来过。但每年新年,他会让人送一幅画过来。画的是这个屋子,角度每年都不一样。今年的那幅,画的是我站在门口喝茶,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

碧蓝馫的眼眶热了。他每年都画。他没有来,但他一直在看。他用自己的方式,一年一年地确认她还在那里。他画了二十年的屋子,画了二十年的门口,画了二十年他母亲喝茶的样子。那些画堆积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很长的线,从八岁一直连到二十八岁,像一道用画笔铺成的、没有断过的桥。

“宋姨,您想让他来看您吗?”

宋砚靠在车门上,看着那栋木屋。“想。但我不想逼他。他长大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走回去了,就要求他走回来。但你可以告诉他,这里有一扇门是开着的。他可以来,也可以不来。门不会锁。”

碧蓝馫走过去,站在宋砚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栋木屋。风铃在响,竹子在摇,白色的花在点头。这个地方安静得像一幅还没有被画完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还没有最后定下来,所有的线条都还可以修改。

“我会告诉他的。”碧蓝馫说。

宋砚转过头看着她。山风把她深棕色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缠在她的唇边,她没有拨开。“碧蓝馫,你跟他在一起之后,有没有害怕过?”

碧蓝馫想了想。“害怕过。害怕他有一天会像您一样翻墙走了。”

宋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不会的。他不是翻走的类型。他是翻回来的类型。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东西掉了,他一定会捡回来;什么人走了,他一定会等。他不是那种会离开的人,他是那种在门口坐着、等一整天的人。”

碧蓝馫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和她收藏的那些纸条、照片、画笔放在一起。在门口坐着、等一整天的人。那就是红蓝篁。他坐了很多年,等她翻过那道墙。他还会坐很多年,等其他的东西翻过其他的墙。他擅长等,更擅长在等的过程中画画,把等变成一幅一幅有颜色的作品。

“宋姨,您要不要回去?”碧蓝馫问。“不是回红家,是回他身边。”

宋砚看着远处,竹林的尽头是一片淡蓝色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丝绸。“我已经在他身边了,”她说,“你在他身边,我就在他身边。你把我的那条裙子穿在身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你们旁边坐着了。”

碧蓝馫的喉咙发紧。她伸出手,握住了宋砚的手。宋砚的手很凉,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她握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只凉凉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变暖了。

那天晚上,碧蓝馫回到城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走大门,直接走到墙根下,踩着砖缝翻了进去。红蓝篁在院子里,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没有拿画笔,只是仰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早早就亮起来的星星,在晚霞的余晖中若隐若现,像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亮。

他听到翻墙的声音,没有转头。“你去哪儿了?”

“去看了你妈妈的小木屋。”

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她带你去的?”

“嗯。她说她每年都在那里等你。你每年寄给她一幅画,她知道你在等她。但她不敢回来。”

红蓝篁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也消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碧蓝馫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他的椅子腿。她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膝盖旁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裤子的布料传过来。

“红蓝篁。”

“嗯。”

“你妈妈的门口有一串风铃,竹子做的。她说你小时候去住过三天。”

“是三天半。”他说。“那串风铃是我做的。我砍了竹子,用小刀削成片,用鱼线穿起来。做了三天,没做好。风一吹就散。后来她自己重新串了一遍,挂在了门口。”

碧蓝馫仰起头,从下方看着他的脸。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显得格外分明,喉结在颈部形成一个清晰的突起。他的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碧蓝馫问。“不是去住,就是去看看。看一看那串风铃现在是什么样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松开。“好。”

一个字。简简单单的,像在答应一件明天要做的小事。但碧蓝馫知道他用了多少力气才说出这个字。他等了二十年,画了二十年,在每年新年的时候送一幅画过去,用一种最远的方式保持着一种最近的联系。现在他终于说“好”了。他要去看看那串他自己做了三天、没做好的风铃,现在是什么样子。

碧蓝馫从地上站起来,站到他面前,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她高很多,她仰着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圈金色照成了一种很浅很浅的银色。

“明天去?”她问。

“明天去。”

第二天早上,碧蓝馫煮了咖啡。三份。不是因为她要喝三杯,而是因为第三份是给她自己备着在路上喝的。她把曼特宁装进保温杯,把耶加雪菲装进另一个保温杯,把第三个保温杯里装了一杯热牛奶——她不知道宋砚喝不喝咖啡,但牛奶总不会有错。

红蓝篁站在院子里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见母亲的人,像一个要去赴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的人。碧蓝馫走到他面前,把曼特宁的保温杯递给他。

“走吧。”她说。

车还是她开。红蓝篁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杯曼特宁,没有喝。他看着窗外,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山越来越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碧蓝馫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在保温杯的杯盖上摩挲,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车停在那栋木屋前的时候,宋砚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和红蓝篁画里的一模一样。她看到车停下来,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像一棵长在门边的、很安静的树。

碧蓝馫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红蓝篁的车门。他坐在车里,看着门口的母亲,看了好几秒钟。碧蓝馫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她就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等着他自己走出来。

他终于出来了。他走到车头前面,站在那片空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宋砚。宋砚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一幅被定格了很长时间的画——画的名字也许叫《重逢》,也许叫《等》,也许就叫《门》。

然后红蓝篁动了。他朝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宋砚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那串竹片风铃从门框上拿下来,捧在手心里。风铃在晨光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像水滴一样的声音。竹片被磨得很光滑了,边缘被风化得有些发白,但那些被重新串过的鱼线还很结实,每一片都安安静静地挂在各自的位置上。

“重新串过了。”他说。

“嗯。”宋砚的声音有一点哑。“你串的那版,第三天就散了。我捡了三天,把所有的竹片都找回来了,一片也没有丢。然后用鱼线重新串了一串。挂上去之后,再也没有散过。”

红蓝篁捧着那串风铃,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他的拇指在一根竹片上摸了摸,那根竹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一个"篁"字。是他自己刻的,八岁那年用一把不太利的小刀刻的。字刻得不深,经过风化和雨淋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它还在。

碧蓝馫站在车旁边,远远地看着他们。她没有走近。那是属于他们的时刻,她不应该站进去。她只是一个在旁边坐着的人——像她陪宝莱去见熊芯时一样——端着杯子,坐在隔壁,给那些还在说话的人留出空间。

宋砚伸出手,把红蓝篁手里的风铃接过去,重新挂回门框上。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你要进来坐吗?”

红蓝篁看着那扇门。门不大,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纹从门板中间穿过,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走进去了。宋砚跟在他身后也走进去了。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很窄的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阳光。

碧蓝馫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她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杯备好的热牛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山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那串风铃在她头顶轻轻地响着,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听到了门里的说话声,很轻,像两只在互相靠近的鸟在试探着鸣叫。她听到了笑声——很短的一声,但确实是笑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已经变凉的牛奶喝完。

门开了。红蓝篁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幅很小的画,用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画的。画的是那串风铃,竹片在风中飘动,每一条线都被画得很清楚,像在数着一个一个的日子。

“她画的。”红蓝篁在碧蓝馫面前蹲下来,把画递给她。“她说这幅画是她去年夏天画的。画完了之后,她等了一年,不知道要不要寄给我。她说如果寄了,就显得她在催我。如果不寄,又怕我看不到。”

碧蓝馫接过那幅画,看着那些被画得很清楚的竹片和鱼线。每一根线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笔触,像是画家在画的时候用力了些,把纸面压出了一个很浅的凹痕。

“她现在看到了。”碧蓝馫说。“你来了。”

红蓝篁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一种尘埃落定的、被时间磨得很薄的平静。他伸手把她嘴角的一滴牛奶印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一幅画上的灰尘。

“碧蓝馫。”

“嗯。”

“谢谢你带我来。”

碧蓝馫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用谢我。你自己早就想来了。你只是需要一个陪你坐车的人。”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很慢,像春天的雪在阳光下融化,没有声音,但你能看到它在变小、变薄、变成水、渗进土里。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当那个陪坐的人的?”他问。

碧蓝馫想了想。“大概是从坐在墙根下等你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在那里。后来我发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从石阶上拉起来。他们并肩站在那栋木屋前,看着那串在风中轻轻晃动的风铃。竹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像很多很小很小的钟同时在敲。

“碧蓝馫。”

“嗯。”

“你陪我坐了那么多次了。这次换我坐你旁边。”

她转过头看着他。春日的阳光从竹林间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像碎金一样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说一句好听的话”的认真,而是一种“我说的是真的,你听到了吗”的认真。

她点了点头。“好。”

他们站在那串风铃下面,站了很久。屋里的宋砚没有出来催他们,远处的山在春日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鲜嫩的、正在生长的绿色。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个永远在亮着的、在等着什么人推开的灯。

碧蓝馫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手圈在她的腰上,不紧不松,像一个刚好盛下她的容器。她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姿势。两个人站在同一片光里,肩膀靠着肩膀,手放在彼此身上,后面的门开着,前面的路也开着,没有什么需要急着去的地方。

风铃在响,春天在风里慢慢地走,竹子在长,花在开,所有的芽都在朝着它们的方向生长。她也一样。她也找到了她的方向。朝着他,朝着那扇门,朝着所有还没有到来、但已经在路上的东西。

“红蓝篁。”

“嗯。”

“夏天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日子。”

“嗯。”

“你想怎么过?”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云。“和你一样过。煮咖啡,翻墙,画画,看爬山虎长满。和以前一样。”

碧蓝馫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以后呢?”

“以后也这样。”

“不会腻吗?”

他想了想。“画画的人不会腻。一样的东西画一百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因为光在变,人在变,看到的东西在变。你也是。你每天翻墙的样子都不一样。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踩到石头会歪一下。但每一次都是你。”

碧蓝馫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往他的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让他的心跳声填满她所有的空隙。那串风铃在头顶继续响着,竹片在春风中彼此触碰,每一声都短促而清脆,像这个季节独有的语言。

春天还有很长。夏天还没来。墙上的爬山虎会继续长,每天多一片叶子,每周多一截藤蔓。他们会继续坐在墙头上,看着日子从脚下流过,不急不慌,不追不赶。

她闭上眼,在他怀里,听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慢而稳,像一条流过了很多个春天、还会继续流下去的河。

他们都还在路上。但已经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