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决定见见他们。
不是一百个一起见——那太疯狂了,光是想想一百个男人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她就觉得呼吸困难。她决定分批见,每天见五到十个,花十天到两周的时间,把所有人都过一遍。
这个决定一经传出,整个网络都沸腾了。
“姜禾要面试追求者了!”
“这不是选秀节目吗?”
“比选秀节目刺激多了,选秀节目是选偶像,这是选老公!”
“不是老公,是老公们!”
“有没有直播?我想看!!!”
当然没有直播。姜禾还没有疯到那个程度。
第一次见面被安排在一家私人会所里。会所的老板是后援会的成员之一,主动提出免费提供场地,条件是——不能在他的会所里安装任何摄像头或录音设备。他说:“这是我的底线。姜禾的隐私比我的生意重要。”
姜禾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但她选择相信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需要相信一些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第一批见面的人有六个。
姜禾提前拿到了他们的资料,花了一个晚上仔细研究。六个人,六种完全不同的类型——有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有高大威猛的消防员,有沉默寡言的程序员,有阳光开朗的健身教练,有成熟稳重的律师,还有一个让她格外注意的人——一个刚从特种部队退役的军人,名叫陆沉。
陆沉之所以让她注意,不是因为他的履历最耀眼——事实上,他的履历是最少的,只有短短几行:年龄、身高、体重、服役时间、退役时间,其余全是空白。而是在备注栏里,后援会的工作人员手写了一行字:“此人拒绝提供任何额外信息,拒绝接受性格测试和体能测试,拒绝接受排名。他说:‘要么接受我本来的样子,要么别接受。’”
姜禾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这个人有意思。
见面的当天下午,姜禾提前十分钟到了会所。会所的装修风格很雅致,不张扬,不浮夸,原木色的家具,暖黄色的灯光,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服务员端来的热茶,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产生蝴蝶效应。她对谁笑得多一点,谁就会成为全世界的焦点;她对谁说话的语气温柔一些,谁就会收到无数人的羡慕或嫉妒。
这不是普通的相亲,这是一场表演。
而她,既是演员,也是导演。
第一个进来的人,是那位大学教授。
他大约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羊毛衫和卡其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斯文、得体。他走进来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禾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姜禾,你好。我叫温书言。”
“温教授,请坐。”
温书言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参加学术答辩。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而有条理,像在讲一堂精心准备的课:
“姜禾,我不太会说话。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我成为你的伴侣,我会给你三样东西:第一,我的专业知识——我是研究认知心理学的,我可以帮你分析和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第二,我的情绪价值——我是一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第三,我的忠诚——我不需要你只爱我一个,但我保证我只爱你一个。”
姜禾听完这段话,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温教授。你说得很清楚。”
温书言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我说完了。你不需要现在给我答复,慢慢考虑。”
他站起来,朝姜禾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第二个进来的人是那位消防员。他比温书言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魁梧,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走进来的时候,姜禾注意到他的脚步很轻——这么大块头的人,走路竟然几乎没有声音,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姜禾!”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像夏天的太阳,“我叫沈焱,是消防员。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救过很多人,从火场里、从废墟下、从各种你想不到的危险地方。”沈焱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但我想救你。不是从火场里救——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险——而是从那些压力里救。我知道你现在被所有人盯着,喘不过气来。我想当你的出口,你想哭的时候可以在我肩膀上哭,你想骂人的时候可以对着我骂。我不会还嘴,不会生气,不会告诉任何人。”
姜禾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消防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说的不是什么华丽的辞藻,不是什么深情的告白,而是最朴实的话——“我想当你的出口”。
在所有人都想挤进她的生活里的时候,有一个人说想当她的出口。这本身就足够珍贵了。
“谢谢你,沈焱。”姜禾说,声音比刚才对温书言说话的时候软了一些。
沈焱笑得更灿烂了,那双燃烧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没有多停留,站起来,朝姜禾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消防礼,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依次进来又出去。程序员有点木讷,说话结结巴巴的,但准备了一份厚厚的手写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姜禾的一切——她的生日、她的星座、她的血型、她的喜好、她喜欢的颜色、她讨厌的食物。健身教练阳光开朗,一进门就做了二十个俯卧撑,说要“展示一下实力”。律师成熟稳重,说话滴水不漏,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每个人都努力在短暂的时间里给姜禾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姜禾始终没有忘记沈放说的那句话——“有一个人不是自愿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决定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
最后一个人进来了。
陆沉。
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黑色长裤,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手表都没戴。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板寸,五官硬朗而冷峻,眉骨高耸,颧骨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利被藏在了鞘里,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走进来之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沙发旁边,垂眼看着姜禾。
姜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冷,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空的。像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没有热情,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不想来。
姜禾在这一瞬间就确认了。
“请坐。”她说。
陆沉坐下了。他的坐姿和温书言不同,温书言是端正的,他是——不设防的。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在这里,随便你怎么样”的姿态。
姜禾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你不想来。”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荒原上终于有了一丝风。
“对,”他说,声音低沉而平淡,“我不想来的。”
“那你为什么来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姜禾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水墨画上。
“因为有人替我报了名,”他说,“我没有选择。”
姜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沈放说的那个人,出现了。
“谁替你报的名?”
陆沉把目光重新移回到她脸上,那荒原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似于认命的疲惫。
“你觉得呢?”他反问。
姜禾想了想:“后援会?”
“后援会,”陆沉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冷笑更冷的东西,“准确地说,是后援会的副会长。他是我的前战友。他知道我的所有底细——我的能力、我的经历、我的一切。他替我报了名,因为他说,‘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来保护最后一个值得保护的女人。’”
“那你觉得呢?”姜禾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我值得保护吗?”
陆沉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值不值得。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来,他们会派另一个人来。那个人可能比我差,也可能比我好。但无论如何,被派来的人,永远不会是你真正想要的。”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姜禾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有我查到的一些东西。关于后援会,关于那份名单,关于这个‘百人伴侣计划’背后真正的目的。”他顿了顿,“你看完之后,如果想见我,打那个电话。如果不想见,扔掉就行。”
他转身走了出去。
和前面五个人都不同,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姜禾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U盘。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像一颗种子。
也像一颗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