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饭局设在老宅正厅。第二天傍晚,苏清晚准时赴宴。
这是苏家百年传承的规矩——每逢大事,族人齐聚,正厅议事。今晚的饭局,表面上是给苏晚接风洗尘,实则是各方势力试探深浅的角力场。
苏清晚换上一袭墨色长裙,长发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妆容清淡,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手机里那条昨晚收到的神秘短信还留在屏幕上——“有人在暗中调查您与苏家的关系,请注意安全。”她看了一眼,锁屏,将手机放进手包。
今晚,她不是海城【晚序】的主理人,而是苏家的长女。这个身份,她逃避了三年。今晚,她必须直面。
下楼时,祖父已经在正厅主位落座。老人换了身藏青色唐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坐在轮椅上,周身的气场却丝毫不减。
看到苏清晚,他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坐吧。”
苏清晚在他身侧落座。那是苏家第二代以下最尊贵的位置,从前属于她父亲。父亲去世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着,直到今天。
大伯苏国栋坐在祖父另一侧,二叔苏国梁和姑姑苏婉清分坐两旁。再往下,是几位元老和苏家第三代的小辈——包括二叔的儿子苏哲,以及姑姑的女儿林珊珊。
苏哲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眉宇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林珊珊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时不时偷偷打量苏晚,眼底带着好奇。
苏婉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苏清晚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作为苏家嫁出去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苏清晚回来意味着什么。
“人都到齐了。”祖父环视一周,声音苍老却有力,“开席吧。”
佣人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觥筹交错间,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二叔苏国梁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苏清晚身上。
“晚晚,听说你在海城做的那个设计品牌,挺火的?”
“小打小闹。”苏清晚淡淡回应,“比不上苏家的产业。”
“谦虚了。”苏国梁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你二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在外面闯荡了几年,眼界开阔了。苏家的事,也该多回来参与参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苏晚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试探她是否对苏家的权力有兴趣。
“二叔说得对。”苏清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所以这次回来,我打算多待几天,陪陪爷爷。至于集团的事,有二叔和大伯在,我放心。”
一句话,既表明了态度——她回来是为了陪祖父,不是争权;又不得罪任何人。
苏国梁眼底闪过一丝不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祖父打断。
“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老人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苏国梁立刻噤声。
苏婉清端起酒杯,笑盈盈地开口:“晚晚回来了,咱们苏家总算齐了。来,我敬你一杯。”
苏清晚举杯,与她轻轻相碰。
“姑姑客气了。”
苏婉清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晚晚,你在海城……和顾家那位,还有联系吗?”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苏清晚与顾言辰的婚姻已经结束,但苏婉清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显然不是无心之失。
苏清晚面色不变,淡淡道:“没有。”
“那就好。”苏婉清叹了口气,“姑姑是过来人,劝你一句,过去的就过去了,别回头。女人啊,还是得往前看。”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苏清晚——你已经离婚了,别想着靠苏家的身份再攀高枝。
苏清晚看向她,唇角微微上扬。
“姑姑说得对。所以我一直在往前看,从没想过回头。”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垂下眼睫,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一旁的苏哲突然开口:“表姐,听说你和海城的陆时衍走得挺近?那人可不简单,你怎么认识的?”
苏清晚眸光微沉。
苏哲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冒犯。
“工作上的交集。”她淡淡道,“不熟。”
“不熟?”苏哲挑眉,“可我听说,他为了你,连顾言辰的面子都不给。”
这话一出,桌上再次安静。
几位元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大伯苏国栋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苏清晚先说话了。
“苏哲。”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你在哪儿听说的?”
苏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撑着笑:“圈子里都在传,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圈子里的传言,你信多少?”苏清晚放下筷子,目光清冷,“你今年多大了?”
苏哲一愣:“二十四。”
“二十四,不是十四。”苏清晚语气平静,“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以后怎么在集团挑大梁?”
苏哲的脸色瞬间涨红。
二叔苏国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正要替儿子说话,祖父却先开口了。
“行了。”老人放下筷子,环视一周,“今天是家宴,不是审问。谁再提不该提的事,现在就离席。”
满堂噤声。
苏清晚垂下眼睫,端起茶杯,神色淡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注意到,苏婉清一直在观察她,眼底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饭局结束后,苏清晚推着祖父的轮椅,在庭院里慢慢走着。
夜色沉沉,晚风带着花香,吹散了饭桌上的沉闷。
“你今天不该那样怼苏哲。”祖父突然开口,语气却不像是责备。
苏清晚脚步微顿:“爷爷觉得我错了?”
“不是错,是不值得。”老人叹了口气,“苏哲那孩子,就是个纨绔。你跟他计较,降了你的身份。”
苏清晚沉默了片刻。
“爷爷,我知道您不想让我掺和家族的事。但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想掺和就能躲开的。”
祖父没有接话。
“二叔想让他进董事会,姑姑在背后推波助澜。”苏清晚继续说,“他们以为我回来是为了争权,所以处处试探、处处防备。可我不想争,我只想让您安心。”
“我知道。”祖父的声音低沉,“但他们不信。”
苏清晚停下脚步,走到祖父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爷爷,我不怕他们不信。我怕的是,您的身体撑不住。”
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有落下泪来。
“我还没老到那份上。”
苏清晚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话。
祖孙俩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晚晚。”祖父突然开口,“那个陆承屿,对你好吗?”
苏清晚一愣:“爷爷,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老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那你为什么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苏清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祖父摆摆手,“但有一条,别委屈自己。”
苏清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她想起昨晚那条神秘短信——“有人在暗中调查您与苏家的关系”——会和陆承屿有关吗?她不确定,但她知道,有些事,该留个心眼了。
苏清晚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刚走进大堂,便看到顾言辰站在电梯口。
他显然等了很久,眼底带着疲惫,却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
“苏清晚。”
苏清晚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顾总,我说过,不想见你。”
“我知道。”顾言辰往前走了一步,又克制地停住,“但我有话想跟你说。就几句。”
苏清晚沉默了几秒。
“说吧。”
“你的家族背景,我查到了。”顾言辰的声音低沉,“苏氏集团,东南亚最大的家族企业之一。你父亲是苏家长子,早年去世。”
苏清晚面色平静,没有否认。
“三年婚姻,你从来没提过。”顾言辰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我过一辈子?”
苏清晚看着他,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平静。
“顾言辰,我没有提过,是因为那些过去,与你无关。”
顾言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呢?你回来,是为了接手苏家?”
“不。”苏清晚摇头,“我回来,是因为爷爷想见我。”
“那你还会回海城吗?”
“会。”苏清晚语气肯定,“【晚序】在那里,我的事业在那里。”
顾言辰沉默了很久。
“陆承屿呢?”他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话,“他在你心里,算什么?”
苏清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是朋友。”
“只是朋友?”顾言辰不信。
“目前是。”苏清晚没有回避,“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顾言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宁愿她骗他说“什么都不是”,也不愿听到这样坦诚的回答。
“我明白了。”他后退一步,声音沙哑,“苏清晚,我不会放弃的。”
苏清晚没有说话,只是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顾言辰,回海城去吧。”门合上前,她最后说了一句,“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人的世界。
顾言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苏清晚回到房间,洗去一身疲惫,坐在窗边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承屿发来的消息:
【苏小姐,今晚的饭局,还顺利吗?】
苏清晚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有饭局?
但她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还好。多谢陆总关心。】
【那就好。早点休息。】
苏清晚看着那行“早点休息”,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想起祖父说的话——“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也许吧。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东南亚的夜色。
那条神秘短信还在脑海里盘旋。是谁在暗中调查她?是顾言辰?他已经查到了。是陆承屿?他不需要查。还是苏家内部的人?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场风暴,远未结束。
祖父的话在耳边回响:“别委屈自己。”
她不会。
无论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感情,她都不会再委屈自己。
夜色沉沉,暗流涌动。
第二天的风暴,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