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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便宴

良辰绮梦绾星河

傍晚时分,廷尉署的偏厅里掌了灯。

沈蘅芷原以为“便宴”不过是几案上摆几碟小菜、一壶薄酒,说几句话便散了的过场。到了才发现,廷尉大人的“便宴”比她想的要郑重得多——四张长案摆成方形,案上铺着靛蓝色的锦缎,碗碟虽不奢华却件件精致。主位空着,左右两侧的客位上各坐了两个人,看衣着都是廷尉署的属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引路的小吏将宋衍和沈蘅芷领到东侧的客席坐下,又躬身退了出去。

宋衍落座后便不动了,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像一尊被安置在席位上的石像。沈蘅芷坐在他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堂。

偏厅不大,但布置得颇有章法。墙上挂着一幅《獬豸图》——那是上古神兽,据说能辨忠奸、断是非,是廷尉署的标志。画下搁着一架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陈列的不是瓷器玉器,而是一卷卷用黄绫装裱的律令旧档,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何许人也。

沈蘅芷的视线在那些旧档上停了一瞬。清河逆案的卷宗若还在,大约也是这副模样——黄绫封皮,朱砂题签,尘封在北墙最深处的某个木架上。

“沈姑娘在看什么?”宋衍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獬豸图。”沈蘅芷收回目光,面不改色,“画得不错。”

宋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偏厅里的属官们纷纷起身整理衣冠,沈蘅芷和宋衍也跟着站了起来。廷尉大人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文士,穿一身石青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看样子是他的幕僚。

“坐,都坐。”廷尉大人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一圈后目光落在沈蘅芷身上,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这位便是白鹿山今年新收的女弟子?”

“弟子沈蘅芷,见过廷尉大人。”沈蘅芷再度欠身行礼。

廷尉大人嗯了一声,接过侍从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随口问道:“白鹿山今年收了几个女弟子?”

“回大人,就弟子一个。”沈蘅芷答。

“就你一个?”廷尉大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师从哪位先生?”

“弟子是旁听生,尚未正式拜师。平日里听周衡周夫子的课最多。”

“周衡。”廷尉大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个老学究,当年我还在白鹿山读书的时候他就在讲经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讲。”他说着拿起酒壶,亲自给宋衍和沈蘅芷各斟了一杯酒,“能入周衡的眼,你这女娃不简单。他那人最是古板,不肯收女弟子的。当年先帝的安成公主想入白鹿山听他讲《春秋》,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沈蘅芷端起酒杯,微微一愣。

周衡连公主都敢拒?那为何偏偏对她网开一面?

“谢大人赐酒。”她垂眸饮了一小口,掩住了眼底的思绪。

席间觥筹交错,属官们轮流敬酒,说的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廷尉大人心情似乎不错,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他从白鹿山的旧事聊到今年的秋闱,又从秋闱聊到各地呈上来的疑难案件,言语间不经意地透出一些廷尉署内的事务。

沈蘅芷默默听着,筷子动得很慢。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场的几位属官虽然面上和和气气,但彼此之间几乎不说话。敬酒时也是各敬各的,眼神没有交流,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坐在西侧的那个圆脸官员好几次想开口接话,被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官员冷冷扫了一眼,便讪讪地闭了嘴。

廷尉署的内部,似乎不是铁板一块。

“说起来,”廷尉大人忽然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白鹿山这回送来的书简里,有一卷是前朝律令的参校本?”

宋衍放下筷子,正色道:“是。那卷是夫子亲手校注的,说是其中几条关于田产纠纷的判例,对当下推行度田令或有参考之处。”

“周衡有心了。”廷尉大人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忽然转向沈蘅芷,“沈姑娘读律令吗?”

“弟子粗通皮毛,不敢言‘读’。”沈蘅芷答得谨慎。

“女子读律令的,不多见。”廷尉大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为何想学这个?”

偏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位属官也纷纷将目光投过来,等着听这个白鹿山唯一的女弟子如何作答。

沈蘅芷放下酒杯,迎上廷尉大人的目光,语气平静:“回大人。弟子以为,律令之要在‘平’字。庙堂之上、草庐之中,无论贵贱亲疏,犯法者当同罪,蒙冤者当同伸。弟子资质愚钝,不敢说能学通律令,只是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种公道,是不论出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偏厅里的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亮而笃定,没有半分怯意。

廷尉大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由衷。

“不论出身的公道。”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得好。老夫在廷尉署坐了七年,管着天下的刑狱律令,还没一个年轻后生问过我这么一句话。”

他把酒杯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不过沈姑娘,老夫也想问你一句——若你发现,有些公道不是判不了,而是不能判,你怎么办?”

沈蘅芷心下一凛。

这是在考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弟子不知。”她沉吟片刻后答道,语气坦诚,“但弟子知道一件事——白鹿山的夫子教过,律令之上还有天理,天理之上还有人心。若连问都不敢问,那便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廷尉大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一个‘连问都不敢问’!”他转头对那个穿石青色长衫的年轻幕僚说,“子安,你听听。白鹿山出来的,说话都是一个调调——前有袁善见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后有这么个女弟子在我廷尉署里讲‘公道不论出身’。周衡那个老学究,真是有福气。”

他重新端起酒杯,神色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沈姑娘,老夫多嘴一句。有些旧事,不是不能问,而是问的人要有准备——准备承受答案。”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从白鹿山远道而来,好好歇息。明日让宋衍带你四处转转,都城的风景,总要看一看的。”

沈蘅芷端起酒杯,低头应了一声。

“谢大人提点。”

廷尉大人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有些旧事,不是不能问。而是问的人要有准备。

准备承受答案。

他是不是在说清河逆案?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还是他只是酒后随口说了一句人生的感慨?

沈蘅芷无法判断。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在西侧坐席上,那个圆脸属官听到“旧事”两个字的时候,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了半滴在案上。

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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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宴散席时已近亥时。

廷尉大人率先离席,几位属官也陆续散了。那个圆脸属官走得最急,几乎是贴着墙边溜出去的,连招呼都没跟同僚打一个。沈蘅芷有意慢走几步,想看看他会往哪个方向去,却被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

“沈姑娘。”

是宋衍。

他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盏小吏刚递过来的灯笼。灯影晃在他的脸上,那张方正的面孔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沉默寡言,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认真。

“宋师兄有何吩咐?”

宋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段,等身边没有旁人经过时,才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还是那么一板一眼,但话里的内容让沈蘅芷脚步一滞。

“沈姑娘对清河逆案感兴趣?”

沈蘅芷迅速侧头看他。

宋衍没有看她。他提着灯笼稳稳当当地走在石板路上,灯笼的光照着前方的路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师兄何出此言?”

“今日在偏殿门口,小吏提到清河逆案的时候,你的神色变了。”宋衍说,“方才廷尉大人说起‘有些旧事不能问’的时候,你的筷子停了半息。”

沈蘅芷沉默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这个沉默寡言的同窗,把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目的?

“我问这些,不是为了揭你的底。”宋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平声说,“夫子临行前叮嘱我,说这趟都城之行,可能会有一些意外。他说了一句话——”

沈蘅芷看着他。

“‘她若要做的事与廷尉署有关,不必阻拦,只需保护。’”宋衍把夫子的原话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看她,“所以,沈姑娘,你要做的是什么事?”

夜色中,廷尉署的灰瓦高墙在身后沉默地矗立着。

沈蘅芷站在原地,看着宋衍那张方正而沉稳的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夫子周衡。

那个看起来最古板、最不近人情的老学究,原来什么都知道。他不但知道,还替她安排了保护。

为什么?

“宋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夫子还说了什么?”

宋衍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头巨震的话。

“夫子说——‘那孩子是谢公的旧人。我欠谢公一份情,欠了十三年。如今,该还了。’”

夜风从廷尉署的高墙间穿过,吹得宋衍手中的灯笼晃了几晃。

沈蘅芷站在摇晃的光影里,良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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