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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针锋

良辰绮梦绾星河

沈蘅芷话音落下,辩经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数十双眼睛在她和袁慎之间来回转动。白鹿山三年,不是没有人在辩经堂挑战过袁善见,但那些挑战者要么被驳得哑口无言,要么干脆在开口之前就先怯了三分。久而久之,袁慎起身发言之后,堂中便鲜有人再站出来——不是不想辩,是不想输得太难看。

而这个面容陌生的女弟子,不但站出来了,开口第一句便直指袁慎的疏漏。

富国与富民,从来不是一回事。

袁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的沉默后,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请。”他微微侧身,让出半边辩席,姿态从容,像是在邀请她登台唱戏。

沈蘅芷没有推辞。她从角落里走出来,竹简搁在案上,没有翻看,只是站定后平声开口:“桑弘羊行盐铁专卖,是在武帝年间。彼时国库空虚,连年征战,他提出‘笼天下盐铁之利’,确实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这一点,袁公子说得不错。”

袁慎眉梢微挑。

他没想到她上来先肯定他。通常的辩手,急于驳倒对手,恨不得将他每句话都拆成三瓣来打。她不急。

“然而,”沈蘅芷话锋一转,“袁公子方才说桑弘羊是‘顺势而为’,蘅芷不敢苟同。”

“哦?”袁慎双手抱臂,靠在廊柱上,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愿闻其详。”

“盐铁专卖之前,盐价每石不过百钱。专卖之后,朝廷定价每石三百,到了偏远郡县,层层加码,竟至五百不止。《盐铁论》中贤良文学说‘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而实际呢?百姓吃不起盐,只能淡食。淡食则体弱,体弱则力衰,力衰则田荒。袁公子方才慷慨激昂两千言,论的是庙堂之上的账册,可有一字论到田间地头的灶台?”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细细打磨过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投进水面,溅起的涟漪却一圈大过一圈。

堂中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袁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廊柱上,神情依旧从容,但眼底多了一层认真的审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不是在逞口舌之快,她读过书,更难得的是,她想过。

“沈姑娘的意思是,我只见国不见民?”他问。

“袁公子见国,也见民。”沈蘅芷看着他,目光清冽,“只是袁公子见到的是账册上的民,是赋税簿上的民,是供在廷尉案头的民。而我说的,是活生生的民。”

这句话落下去,连坐在上首的夫子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袁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用来敷衍旁人的笑,而是一种被人戳中了什么之后、又恼又觉得有趣的笑。

“照沈姑娘的说法,桑弘羊之法便一无是处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可若无盐铁之利,国库从何而盈?军饷从何而出?没有边关的将士,那些‘活生生的民’又拿什么来安居乐业?沈姑娘说富国与富民不是一回事,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国若不存,民又何附?”

他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清朗的嗓音在辩经堂中回荡,字字清晰。

“你说我论的是庙堂账册,可天下万事,哪一桩离得开账册?桑弘羊之过不在行盐铁专卖,而在未能节制。他将法用老了。可沈姑娘若要以‘富民’二字全盘否定‘富国’之策,恕我不敢苟同。”

他停下来,微微垂眸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挑衅。

满堂学子屏息凝神。

这一回合,袁慎接得漂亮。他没有否认对方的指责,而是将问题推向了更深一层——他承认桑弘羊有弊病,但指出解决方案不是废除而是改良。这比单纯辩护高明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沈蘅芷身上。

她没有慌。

“袁公子方才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她缓缓开口,“这句话蘅芷同意。”

袁慎神色微动。

“但我想请教袁公子一个问题。”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若这个巢,是用百姓的骨血筑成的,巢中人安坐高堂,而筑巢者却在墙根下冻饿而死——这样的巢,倾覆与不倾覆,于他们而言,有区别吗?”

辩经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袁慎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蘅芷,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女子。她面容清秀,算不上惊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那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深沉,而是在什么地方亲眼看过了她口中那些“活生生的民”,才会有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琴声。

他弹的是《鹤鸣九皋》,中间有一处犹豫,他以为没人听得出来。

“……沈姑娘从哪里来?”他忽然问了一句与辩题无关的话。

沈蘅芷微微一怔。

“客舍西侧。”她答。

“我不是问这个。”袁慎说,“我是问,你从哪里来。”

她沉默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袁慎捕捉到了。

“从来处来。”她说。

袁慎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他转身面向夫子和满堂同窗,拱手道:“今日之辩,善见获益良多。沈姑娘所言富民之论,我会再思。”

这是认输了吗?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袁慎没有输在口舌上,他最后那段驳论分明精妙得很,可他却主动收了锋芒,像是突然对胜负失去了兴趣。

沈蘅芷也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她本以为他会咄咄逼人地追问到底,那是她见过的世家子弟惯常的模样。可他没有。

他收得很快,快到让她反而警惕起来。

夫子捋须而笑,显然对这场辩论十分满意,又说了几句点评,便散了今日的课。

沈蘅芷收拾书简时,发现袁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走出辩经堂,秋雨已经停了,山间雾气未散,石阶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很。

她走了没几步,便看见前方廊下立着一个白色身影。

袁慎没有走远。他倚在栏杆旁,像是在看雨后山色,又像是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

“沈姑娘。”他叫住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沈蘅芷停下脚步。

“方才堂上人多,有些话不便说。”袁慎望着远处的山峦,没有看她,“你读的《盐铁论》,不是坊间通行本吧?”

沈蘅芷心下一凛。

“袁公子说笑了。”她不动声色,“《盐铁论》又不是什么禁书,哪里读不到。”

“坊间本子第三卷第十二章,‘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断句在‘急’字后面。”袁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清锐,“你方才引这句时,断在了‘利’字后面。这是谢安石注疏本的读法。”

山间的雾气漫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沈蘅芷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氏一门获罪后,谢安石的著述都在禁毁之列。”袁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沈姑娘读的不是书,是命。”

他说完这句话,便从她身侧走过,广袖擦过她的手臂,带起一阵清冽的松墨香。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了。

“放心。”他没有回头,“我不问。”

白衣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山道尽头。

沈蘅芷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中的竹简。竹简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冰凉而坚硬。

她来白鹿山半年,苦心隐藏,从未被人看穿。

可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男子,从一卷竹简、一句断句里,就拆出了她最深的秘密。

他说的那句话一直回荡在她耳边——

我不问。

他不问,是因为不在乎,还是因为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沈蘅芷望着那片茫茫白雾,头一次觉得,白鹿山的秋天,冷得有些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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