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地处青玄宗后山最僻静之地,远离宗门喧嚣,四面皆是陡峭石壁,崖上只建有一间简陋石屋,常年云雾缭绕,寒气侵骨。
历来触犯门规的弟子,皆会被送来此处闭门思过,日日面对清冷孤山,磨去一身戾气,久而久之,此地也成了宗门之内人人避之不及的清冷禁地。
两名执法弟子将夏无送至石屋门前,态度已然不复先前那般倨傲,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放下几句告诫之言便匆匆离去,丝毫不敢多做停留。
先前葬星崖一战,废柴逆袭重创天骄之事早已悄然传开,无人再敢轻视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
石门轻掩,隔绝外界一切纷扰。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榻,再无他物,清冷孤寂扑面而来。
夏无缓步走到石榻边静静坐下,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散去,连日来所受的屈辱、打斗带来的疲惫尽数涌上心头,却唯独心绪澄澈,无半分浮躁。
识海之中,陨星骨笛悠悠出声:“此地灵气稀薄,世俗灵气杂乱,倒是一处静心养性、沉淀道心的绝佳之地。”
夏无微微颔首,闭上双目,任由周身天地间四散游离的驳杂气息缓缓涌入体内。
寻常修士修行,只择精纯同源灵气吸纳,视杂气浊气为修行大忌,唯恐沾染半分,耽误自身修为精进。
可于身怀星骸道根的夏无而言,天地万气本无高低贵贱之分。
精纯灵气可助修行,山野杂气亦可滋养道体,哪怕是旁人避之不及的阴寒之气,经她星骸功法一转,皆能化为己用。
丝丝缕缕气流顺着经脉游走,修复着身上尚未痊愈的细微伤势,同时也一点点拓宽自身道途。
她并未急于冲击境界,而是趁着这份难得的安稳,静心梳理心中所思所想。
过往十年的卑微隐忍,同门日复一日的冷眼欺凌,血脉至亲的无情舍弃,坠落悬崖的濒死绝境,尽数在脑海之中一一浮现。
从前心中尚有几分郁结不平,觉得世道不公,人心凉薄。
可历经觉醒悟道,再静下心来细细参悟,心中戾气已然淡去大半。
她渐渐想通,世间多数人之所以趋炎附势,以灵根论高低,以强弱定尊卑,并非本性全然恶劣。
皆是自幼被宗门规矩、天道常理灌输固化思想,深陷既定规则之中,眼界被锁死,心神被禁锢,从出生起便活在旁人划定的框架之内,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沦为牢笼之中的囚徒。
人人盲从天道,人人信奉正统,人人争抢着踏上早已被安排好的修行之路,耗尽毕生修为,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一念至此,心底生出绵长的悲悯。
众生困于俗规,执于虚妄,困己一生,何其可怜。
这便是她静坐思过崖,悟得的第二层本心大道。
她不怨曾经欺辱自己的寻常弟子,不恨趋炎附势的世俗眼光,只恨这划定尊卑、编织骗局的天地规则。
杀伐只能平息一时恩怨,唯有打破枷锁,撕开虚妄,方能让迷途众生看清前路。
“我修逆道,从不是为一己之私,逞快意恩仇。”
夏无低声轻语,声音清浅,落于寂静石屋之中。
“昔日我深陷泥泞,受尽万般苦楚,便知底层修士与弱小生灵的难处。”
“天道布下迷局,锁住世人前路,那我便以身破局,撕开层层伪装。”
“不求世人皆随我逆道而行,只求往后天地之间,再无天生贵贱,再无既定宿命,人人皆可随心修行,寻自己心中正道。”
一番心声落下,体内沉寂的星骸之力骤然变得愈发温润平和,不再仅有逆道锋芒,更添几分包容万物的柔和气韵。
道心愈发稳固通透,心境圆满无缺,无形之中,她的修为悄然稳步攀升,距离筑基境界,只差一层薄薄的壁垒。
外界云雾流转,日月悄然交替。
转瞬三日时光匆匆而过。
这三日里,青玄宗上下风波未平。
外门天骄陆昭手臂重伤,闭关养伤,心中满是不甘与忌惮,暗中联合一众平日里交好的弟子,处处散播流言,咬定夏无修炼邪术,祸乱宗门,一心想要将她彻底逐出青玄宗。
宗门之内流言四起,议论纷纷,有人心生畏惧,有人冷眼旁观,也有少数受尽欺压的底层杂役弟子,暗中默默敬佩起夏无。
而执掌宗门事务的几位高层长老,亦是数次齐聚大殿,商议如何处置夏无。
有人主张尽早除去,以绝后患,避免触怒天道降下灾劫;也有人如李长老一般,心存犹豫,知晓少女身上藏着惊天秘密,不愿轻易错失破局之机,争执不休,始终没能定下最终决断。
唯独身处思过崖的夏无,对外界一切风波置若罔闻,一心沉浸在静修悟道之中,不问俗世纷争。
这一日,崖外传来轻微脚步声,随后一道温和的声音隔着石门响起。
“夏无师妹,宗主传唤,命你即刻前往主峰大殿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