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我想问问你。
问问你千万年风霜孤守,岁岁枯等,究竟熬尽了多少人间月色,寂寂山河。
龙山的晨雾终于散尽了。
盘踞千年的云雾缭绕的群山,在落日余晖里褪去了所有神秘诡谲的滤镜。青黑色的山石裸露着温润的肌理,山间晚风轻柔,吹散了古墓地宫残留的阴冷死气,也吹散了苏晚半生颠沛流离的迷茫。
方才闭合的石门稳稳伫立在山腹之中,隔绝了尘封万古的秘密。地上那卷陪伴了她数年的残破古卷,早已字迹湮灭、化为素白薄纸,轻飘飘落在青石地面,再无半分所谓龙山秘境的记载。
原来她耗费半生光阴,翻遍古籍孤本,踏遍九州荒岭,九死一生奔赴的终极秘境,自始至终,只是一场执念幻化的虚妄泡影。
苏晚靠在温热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清冽又安稳的松柏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滚烫的泪水早已浸湿了他素色的衣袍,心口积压多年的茫然、委屈与孤勇,在此刻尽数崩塌、释然。
过往数十年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地撞入脑海。
年少时她偶然拾得残卷,从此心中便扎根了龙山二字。旁人读书谋生,安稳度日,唯独她偏执地追寻一个无人证实的古老传说。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她对着晦涩难懂的古文字反复钻研;无数个风雨兼程的日夜,她孤身踏过悬崖峭壁、荒冢古林。
她遇过山洪猛兽,避过山林盗匪,熬过饥寒交迫,数次深陷绝境,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身边所有人都劝她放弃,说龙山只是虚无神话,是古人杜撰的虚妄传说,不值得耗尽一生去寻觅。
那时的她不懂,只道心中有执念,脚下有归途,认定此生宿命,便是寻得龙山,解开千年秘辛。
她始终以为,自己奔赴山海、踏遍万川,所求的是神迹秘境,是传世真相。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
她求的从来不是山,不是秘闻,不是世人渴求的机缘造化。
她求的,是一个失散千万年,跨越轮回生死,始终在原地等她归航的人。
怀抱着她的男子身躯挺拔,眉眼间沉淀着万古岁月的沧桑,却唯独看向她的眼眸,盛满了极致温柔与缱绻。千万年的孤寂荒芜,都在触碰到她的这一刻,化作漫天温柔。
他是龙山亘古不变的守山人,是熬过沧海桑田、静待轮回重逢的故人。
千万年前的记忆,如同破冰的春水,缓缓涌入苏晚荒芜的脑海。
上古祭坛,香火鼎盛,星河垂落。那时的她眉眼明媚,不惧天道森严,执手与他立下生生世世、岁岁相逢的誓约。可天道无情,仙凡殊途,宿命难违。一场天地浩劫,硬生生将二人生生拆分。
她坠入轮回,饮下忘川净水,前尘过往、挚爱故人,尽数清零,只余魂魄深处一缕执念,岁岁不灭。
而他,被困龙山故土,不得轮回,不得离去。
从此山海相隔,生死殊途。
他守着空山孤岭,看春生秋落,看朝暮更迭,看世间王朝更迭、沧海成桑田。一轮又一轮的岁月,他静静伫立,看着她一世世转世为人,一世世懵懂奔赴,又一世世擦肩而过。
他不能干预她的人生,不能惊扰她的轮回,只能耗尽自身灵力,借着残存的羁绊编织出龙山秘境的传说,化作冥冥之中的牵引,岁岁年年,指引她一步步奔赴这片故土,奔赴他的身旁。
苏晚微微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清冷温柔的眉眼,指尖轻轻抚上他微凉的下颌,声音哽咽细碎,带着压抑了百世的怅然。
“如果可以,我想问问你。”
“千万年,你一个人守在这里,冷不冷?”
风穿过山林,簌簌作响,像是岁月无声的应答。
男子拥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眼底沉淀千万年的孤寂轰然翻涌,平日里淡然无波的眼眸,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波澜。千万年的枯等无声,千万年的思念刻骨,从未对外人言说,可在她这句温柔的问询里,尽数溃不成军。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与酸涩:“等你,便不冷。”
简单四字,道尽万古情深。
世间最漫长的时光,从来不是岁月更迭,山海荒芜。而是明知所爱之人轮回失忆,明明近在咫尺,却岁岁不能相认,只能遥遥相望,静静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苏晚鼻尖更酸,泪水再次滚落。
她想起自己每一次义无反顾的远行,每一次不畏生死的探寻,原来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是灵魂深处
的旧约在指引,是跨越轮回的思念在呼应。
她半生以为自己在逐虚妄,殊不知,是他千万年不离不弃,始终在原地,等她迷途知返,等她踏月归来。
“我走过那么多路,遇过那么多险,执着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我寻的从来不是龙山。”苏晚轻声呢喃,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我以为我一无所有,孤身逐梦,原来千万年来,一直有人在等我。”
“从未缺席,从未放弃。”
男子抬手,细细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不容半点委屈。
“我说过,世间所有不期而遇,皆是我等了你千万年。”
他望着远山落日,霞光漫天,温柔的声线裹着山河万里的温柔。
“龙山是假,秘境是幻,执念是引。山河铺路,岁月为媒,我等的从来不是寻龙之人,是我的苏晚。”
雾尽风柔,落日熔金。
漂泊半生的归人,终于抵达了宿命的终点。
漫山风月皆落幕,千山万水皆归途。
原来这世间最好的圆满,从不是寻得神迹、看透秘辛。
是我踏遍山河万里,历尽人间风霜,褪去所有懵懂迷茫,最终回头所见,山河依旧,你仍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