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设在长安城东,离未央宫不远,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刘彻本要给他更大的府邸,卫青跪在地上推辞了三次,最后只领了这座。他说,够住就行。府里没有太多仆从,只有几个老兵跟着他,做些粗活。正堂里没有挂什么名贵的字画,只挂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大汉北境的山川和匈奴各部的分布。他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那张地图前,看很久。
卫子夫来过一次,带着卫安。她抱着孩子,从大门走到正堂,看了一圈,最后在正堂的那张地图前站定。“你就住这里?”她问。
“嗯,挺好。”
“太空了。”
“够住。”他顿了顿,“姐,你知道我不需要太多东西。”
卫子夫没有再说什么。她抱着卫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几间空着的厢房,在心里盘算着该添些什么——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几盆花草。她走的时候对卫青说:“我给你送些东西来。不许推。”
卫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刘彻召见卫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光是军务,还有水利。那些从灵泉空间里得来的治水法子,刘彻不方便直接说出来源,便让卫青去督修河渠。卫青不懂水利,但他会看地图、会算工料、会调度人手,更重要的是,他做事沉稳,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他带着人在黄河沿岸走了一遍,画了图,标了水位,选了渠线,回来呈给刘彻。刘彻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选的这条线?”他问。
“回陛下,这里地势高,水能自流。上游窄,下游宽,不容易淤积。沿岸的土质臣让人验过了,是黏土,不容易渗漏。”
刘彻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卫青沉默了片刻。“臣在平阳公主府刷马的时候,每天看着马喝水的槽。槽里的水,流得顺不顺,和槽底的坡度有关。臣想,渠也是一样的。”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好。就按你说的办。”
卫青告退之后,刘彻坐在宣室殿里,看着那张图,很久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卫青这个人,不只是会打仗,他会看、会学、会想。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从刷马到打仗,从打仗到修渠,每一次都在往前走。这样的人,是大汉的福气。他提笔在图上批了一个字——“可”。
长门宫的蔷薇已经开到了最后一茬。如意公主阿娇站在花墙前,看着那些渐渐稀疏的花。秋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去,转身走回了屋里。老嬷嬷正在收拾案上的书信,见她进来,低声道:“公主,馆陶长公主府上派人来了,问您今年冬天回不回府里住。”
阿娇在案前坐下,沉默了片刻。“回。今年回去住一段。陪陪母亲。”
老嬷嬷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阿娇拿起案上一卷竹简,展开,上面是李婉仪前几日让人送来的信,信上说刘婉会坐了,会认人了,刘据每天追蝴蝶追得满院子跑,问如意公主有没有空进宫坐坐。阿娇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提起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过几日进宫看你们。蔷薇谢了,等明年春天再给你们送新的。”
平阳公主府的后院里,卫子夫正在给卫安喂奶。赵安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卫安听到声音,停下吃奶,歪着头往窗外看。卫子夫低头看着他,笑了:“你舅舅劈柴呢,不怕。”
赵安劈完柴,擦了擦汗,走进来,在床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子夫,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做什么?”
卫子夫想了想。“做什么都行。种地也行,当兵也行,做小买卖也行。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赵安点了点头。“那我不逼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卫子夫看着他,笑了。赵安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未央宫的椒房殿里,李婉仪正在给刘婉喂米糊。她已经七个多月了,开始吃辅食,小嘴张得大大的,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满下巴都是米糊。刘据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跳:“母后,我也要吃!”
“你吃过了,这是妹妹的。”
“我再吃一口!”
“不行,你吃多了积食。”
刘据瘪了瘪嘴,转头去追蝴蝶了。李婉仪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安安静静地吃着米糊,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哥哥,嘴角弯弯的,像是在说——哥哥又在追蝴蝶了。她拿帕子替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米糊,轻声说:“婉儿,你什么时候会说话呢?”
刘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光。然后她张开嘴,第一次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
“母。”
李婉仪愣住了。那一声很短,很轻,但很清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呼唤,终于落到了她耳朵里。她手里的勺子掉在了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你叫我了?”
刘婉看着她,又张了张嘴,第二个音节比第一个更清晰:“母后。”
李婉仪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刘婉的小手上,温热的。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肩膀上。刘婉被她抱着,安安静静地,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安慰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傍晚,刘彻回到椒房殿的时候,看到李婉仪坐在窗前,眼睛红红的,怀里抱着刘婉。他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她闹你了?”
李婉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陛下,她说话了。她叫臣妾‘母后’了。”
刘彻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女儿,她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她接了过来。她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从她小小的嘴唇间滑了出来——“父。”
刘彻的手指顿住了。他抱着女儿,站在椒房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些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槐花。他忽然觉得怀里这个小小的、轻飘飘的生命,比他打过的每一场仗都重,比他批过的每一份奏章都重,比这座未央宫里的一切都重。他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
“朕在。”他说,“父皇在。”
天幕·贞观·两仪殿
李世民站在丹陛上,看着天幕上那幅画面——刘彻抱着那个小小的女孩站在窗前,黄昏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听到那一声“父”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在太极殿的窗前,他也曾经这样抱过他的朝曦。她也是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开口叫“父皇”。他记得那一天,他抱着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桃花正盛,她的小手攥着他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父”。他当时愣住了,然后笑了。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妹妹小时候也是这样叫您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天幕,很久没有移开目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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