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在苏予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像在等一个她已经想好要说的句子在某个合适的间隙自然地落定,不至于压得太重。她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说
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水杯的手指上)但现在你坐在这里,也知道了那些事,我再瞒着也没有太大意义了。(她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我怀孕了

苏予宁的动作停了。她原本正要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指在杯沿边缘停住了,像一段被截断的路径,在那句没有经过任何铺垫就落在桌面上的话面前暂时失去了方向

是马哥的?(苏予宁问,声音不高,但能听出她正在努力稳住问句的落点)
是。大概一个多月了,我还没告诉他

温阮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段她已经确认过多次、但依然没有决定好下一步怎么走的信息
他现在那个状态,说了他也听不懂,也记不住。但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不能只靠一张药片和几道伤痕来停留在我可见的范围内了

她说完之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看苏予宁的表情,也没有解释更多。窗外夜色已经铺满整片视野,院子里的风沿着墙根低低地掠过,发出断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的回声。
苏予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杯水已经凉了。她看着温阮,像是看见了一条正在缓慢偏移其方向、却依然沿着既定路径继续前行的轨迹。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也没有带着预设立场

你没打算让他知道这件事吗?
等他恢复过来再说。(温阮的声音在句尾停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能恢复过来的话

苏予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她只知道那句“等他恢复过来再说”落在桌面上之后,她没有再说任何话,而是伸手拿起了外套。她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通往旧楼侧门的木门。
她们在门边停住。温阮没有阻拦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靠里的位置,在确认这道通道已经准备好承接转移之前,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试图介入过程。马嘉祺坐在床沿,那盏灯还亮着,他的视线落在膝头,没有抬起来。苏予宁站在门口,没有走近他,但她侧过身,把那扇门的空间让开了一段距离,足够让另一个人决定是否要穿过它。

你想带他走吗?(她的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在心里形成完整回路的决策)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丁程鑫他们会找到这里,很快。如果你还留在这儿,你会被带走,他也会被带走。如果你现在走,至少能自己决定方向
(温阮站在房间中央,她的目光落在马嘉祺身上,像在确认一段她一直握着但从未真正拉近的线)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予宁沉默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刚刚知道丁程鑫出轨的细节,也许是因为她看到马嘉祺坐在那盏灯下却认不出站在门口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我不知道。(声音不高)可能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了。等你们到了安全的位置,再联络我,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们的下落,只是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温阮没有回答。她走过去,扶着马嘉祺从床边站起来。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问去哪。她们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门,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动了温阮外套的下摆
苏予宁站在院门口,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衣摆微微拂动。她看着温阮扶着马嘉祺走了一段,然后她开口了。

你走,马哥留下(她的声音不高,但穿过那段距离,刚好能让温阮听见)
(温阮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扶着马嘉祺的手没有松开)你再说一遍


你走,马哥留下(苏予宁的声音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你现在走,还能自己决定方向。但他不能再跟着你了,你带不走他
温阮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夜色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暗影,看不清表情,但她没有松开扶着马嘉祺的手
他是我带出来的


他以前是独立的,有自己的工作和行动能力,只是被你困在这里太久了。(苏予宁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加温)你把他留在这里,我会等他恢复。如果他恢复了,他想找你,我不会拦。但你不能再把他带到一个他无法选择去留的地方,温阮,马哥带回去还有恢复的可能
温阮安静了很久。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干枯草木的气息,像一条已经被走过多次、却始终未被完全标记的路径

而且你怀孕了,你一个人带着他走不了多远。你也没法同时照顾一个孩子和一个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苏予宁的声音在句尾停顿了一下)你走,马哥留
温阮的手指在扶着马嘉祺手臂的位置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看着他——他没有在看她,目光依然落在地面上,像一个不再追寻任何方向的人。她把他扶着走到院门口,停在苏予宁面前,然后她轻轻松开手,把他引向苏予宁的方向,让他靠在了门框边。她站在院门外,夜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如果他能恢复过来,他对我有一点,哪怕一丁点感情,问起我的话就说我不知所踪,孩子的事别告诉他,他不会喜欢的,在强迫的情况下出生的孩子是没有爱的,苏予宁,很高兴认识你

她说完之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去,没有再回头。她的身影沿着山坡下的土路逐渐变小
苏予宁侧过身,看了一眼靠在门框边的马嘉祺。她不知道他还能听懂多少,但至少他现在站在一个不需要被锁着的位置上。
苏予宁扶着马嘉祺穿过院子回到老妇人屋里时,夜风已经把院子里的枯草压得很低,那盏旧楼的灯还在二楼亮着,像一段仍未被终止的信号,持续亮在她们刚离开的方向。她没有回头去看,只是侧身让马嘉祺先进了门,然后把门带上,轻轻抵住了门板边缘。
苏予宁朋友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手里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听到脚步声抬头。她先看了看苏予宁,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身形消瘦、目光低垂的男人,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转向苏予宁

这真是你朋友?

嗯
苏予宁朋友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身,去灶台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面上,没有推到他面前,只是放在了桌角。然后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你去的时候也不给我说一声,我也不敢贸然进去,我担心了你好几天,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她的语气不重)

好

(她在桌边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信号依然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屏幕,把消息重新输了一遍)我在旧楼旁边的农户家找到了马哥,他状态不太好,但还活着。温阮已经离开,方向不确定。我需要支援,越快越好
光标停在结尾,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删改,按下了发送键。消息状态在屏幕上静止了一会儿,然后变成“已发送”。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等到回复

(老人是从里屋走出来的,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马嘉祺身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她把粥放在桌上)这是你那个朋友?

对

你在里面那几天,见到疯女人没?她有没有对你动手?她的药有好多,有时候她自己都不清醒,手里攥着东西就往外走,见谁都像防贼,谁都不敢靠近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问得直接)她没攻击你吧?她手里可有药,能让一个人睡过去大半天都醒不来。以前村里有人路过她那栋楼,被她下了药,躺在路边昏迷了一整天才被路过的人发现。她对别人用那东西,可是从来不手软的

见到了,没正面碰上,蹲了好几天,趁她出去,才把我朋友救出来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从灶台边拿出另一只碗,盛了粥放在马嘉祺面前)你先吃点东西,把力气养回来。不管以前在哪儿、经历过什么,能喝下一碗热粥,就还有力气站起来
夜色在屋子里缓缓沉淀,灶台里的火光已经弱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缓慢地明灭。苏予宁没有合眼,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院门上,像一个在等信号的人。马嘉祺坐在靠墙的位置,那碗粥还放在桌角,依然没有被动过。但他不再看窗外了,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像在辨认一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细看过的纹理。他的视线在碗沿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苏予宁的手上,没有抬起来
天边透出第一层灰白色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车辆引擎的声音,在土路上由远及近。苏予宁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一辆深色的车停在土路尽头,车灯在晨雾里照出一道扇形的光带。车门开了,丁程鑫从驾驶座走出来,站在车旁,没有立刻靠近。他看着她,隔着那段被晨光渐渐填满的距离。苏予宁站在院门口,没有上前。她侧过身,把门推开了一些,让出门口的通路。
苏予宁走回屋里,搀着马嘉祺站起来。他没有抗拒,也没有问要去哪,他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顺着她的引导慢慢走出院门
丁程鑫没有拦他,也没有开口。他站在原地,看着苏予宁扶着他上了后座,替他把车门关好,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丁程鑫在车外站了一会儿,才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头,挡风玻璃前的晨光把路面照得很亮。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偶尔压过路面不平处时发出一两声沉闷的震动。
医生已经等在诊室门口——电话是严浩翔提前打好的,没有问太多细节,只说是“发现了一个走失很久的人”。医生看了马嘉祺一会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看着桌面的方向,像是在寻找一个他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按键。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两个字:“马嘉祺。”他的声音比之前连贯一些,像在确认那个名字是否还能被识别。医生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让他张嘴,检查了舌苔和口腔黏膜,又让他伸出双手,观察了他的指关节和掌心。他看得很仔细,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他有长期用药的痕迹,不是一种,是多种。有些药的残留还在体内,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医生说着,翻开他的衣袖,看了一眼小臂内侧的针孔)这些注射痕迹有新有旧,说明用药过程是长期且间断进行的。这种程度的药物干预,对记忆系统和情绪调节的影响会比较明显,部分神经通路可能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目前需要先做详细检查,再根据结果制定恢复方案,但短期内不要对记忆恢复抱太高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