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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发芽(1)

深渊无归期

刘耀文开始做梦,是在孙梅来访后的第三天。第一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睡得很好。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觉得睡了很久,但身体不觉得轻松,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水分已经被挤走了,但皱褶还在。

第二天晚上他梦见了水。不是大海,不是河流,是那种很浅的、刚没过脚踝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他站在水里,不知道自己在哪,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人。水很凉,凉到脚趾发麻。他想往前走,但脚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水底。他低头看,水底不是鹅卵石,是脸。很多张脸,白的、青的、闭着眼睛的脸,密密麻麻地铺在水底,每一张都朝着上方。他的脚踩在其中两张脸之间,脚趾碰到了其中一张的耳朵,冰凉的,像摸到一块放在冰箱里很久的肉。

他醒了,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个昏黄的光圈。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可以听到血液冲击太阳穴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敲门,门里面的人不敢开。

他没有再睡着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今天——他在警局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家已经十点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很累,身体累,脑子也累,但他不敢闭眼。因为一闭上眼睛,那个水底的那些脸就会出现。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马嘉祺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滑过去了。

翻到宋亚轩,又停了几秒。宋亚轩今天白天的时候问了他两次“你还好吗”,他两次都回答“没事”。宋亚轩没有再问,但刘耀文知道宋亚轩在看他的手腕——不是在看手绳,是在看他用来摩挲手绳的手指的动作频率。

翻到贺峻霖。贺峻霖今天开完会之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走了。贺峻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觉得被看穿了。他谁也没找,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重新涌上来。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水底的脸变了。不是陌生的脸了,是他认识的脸。第一张是丁程鑫——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水吞没了。第二张是马嘉祺——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问题。第三张是张真源——表情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表情。第四张是宋亚轩——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第五张是贺峻霖——睁着眼睛,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刘耀文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个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受控制的、不讲道理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那些脸。那是他的队友,是他认识了六年的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人。但在梦里,那些脸变成了水底的石头,冰冷、沉默、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把双手按在床垫上,用力下压,试图用物理的方式让颤抖停下来。床垫很软,压不下去,他的手陷进棉絮里,像陷进水里。

他忽然想抽烟。他不抽烟,从来不在家放烟。但现在他想抽,不是因为他需要尼古丁,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动作——点火、吸气、吐气——让他的身体有一个可以执行的、简单的、不需要思考的指令。

他没有烟。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盒牛奶、半袋面包、两根蔫了的黄瓜。他拿出牛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牛奶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像一条冰做的线,在他的身体里画了一条路。

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手里拿着那盒牛奶,在黑暗中站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平行线,像是一个牢笼。他站在牢笼里,手里拿着一盒已经过期三天的牛奶,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光着脚,头发乱成一团。这是他二十五岁人生中最不像“刘耀文”的一个瞬间。刘耀文是锋刃,是那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做出判断、执行动作的人。

他放下牛奶,走回卧室,躺回床上。他没有再闭上眼睛。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路灯的光圈,光圈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其实不是光圈在动,是地球在转,是他的身体在时间里漂流。

当天晚上——不,是凌晨——他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失去了一段时间的知觉,不是睡着了,是意识自己把自己关掉了,像一台电脑进入了休眠模式。

刘耀文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圈已经移到了天花板的边缘,快要消失了,天快亮了。他把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举到眼前。手不抖了。他的手指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五指张开,然后合拢,再张开,再合拢。一切正常。但他知道一切不正常。因为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太阳”和“太阳一直在看着我”。那段记忆不是被删除的,是被覆盖的——上面覆盖了一层新的记忆,新记忆的内容是“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躺在那里,然后天亮了”。但覆盖层太薄了,下面的东西还在往外渗。

刘耀文放下手,拿起手机。凌晨五点十一分。他打开和马嘉祺的聊天窗口,输入了两个字:“种子。”然后删掉了。又输入了三个字:“发芽了。”又删掉了。

他不能发。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条消息、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是在那个声音的指令下完成的。他分不清——这个“想发消息”的念头,是他自己的,还是那颗种子在推动的?

刘耀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看到水底的脸。他看到了一片空白。不是干净的、宁静的空白——是一种被擦拭过的、下面还藏着东西的空白。像一块白板,被人用板擦擦过了一遍,但板擦太脏了,擦完之后留下了一层灰蒙蒙的痕迹

早晨七点四十分,马嘉祺到了警局。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昨晚他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做梦,是因为他在等刘耀文的消息。他在睡前给刘耀文发了一条“睡了没”,刘耀文回了一个“嗯”。不是“还没睡”,不是“准备睡了”,是“嗯”。一个字。刘耀文从来没有只回一个“嗯”的时候。他要么不回,要么回一句完整的话。“嗯”不属于刘耀文的语言系统。

马嘉祺走进大楼,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先去了刘耀文的工位。工位是空的,电脑没开,椅子和桌面的距离比平时远了五厘米——刘耀文离开的时候比较匆忙,没有像平时一样把椅子推到底。

马嘉祺站在刘耀文的工位旁边,没有坐,没有碰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的坐垫上有一个人坐过的痕迹——微微下陷,边缘比中间高。那个痕迹还很新鲜,是昨天的。刘耀文昨天坐在这里工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他走的时候没有把椅子推到底。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马嘉祺注意到了

宋亚轩

马哥

宋亚轩

马嘉祺转过身,宋亚轩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有些乱——不是没梳,是今天早上出门比较急

宋亚轩

你在找刘耀文?(宋亚轩走过来,把咖啡放在刘耀文的桌上)他还没到,我早上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宋亚轩

马嘉祺的眉头皱了一下,刘耀文从来不会不接电话,即使是在不方便接的时候,他也会按掉然后回一条消息,不接不回——这不是他。

马嘉祺
马嘉祺

打了几次?

宋亚轩

两次。一次七点十分,一次七点半

宋亚轩

马嘉祺掏出手机,拨了刘耀文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接通了。

刘耀文

喂(刘耀文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正常,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刘耀文
马嘉祺
马嘉祺

你在哪

刘耀文

在路上,堵车,昨晚没睡好,起晚了

刘耀文
马嘉祺
马嘉祺

你没事吧?

刘耀文

没事,就是没睡好,到了再说

刘耀文

电话挂了。马嘉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十一秒。十一秒里,刘耀文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没有语气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打印机里打出来的。宋亚轩站在旁边,端着那杯咖啡,没有喝。他看着马嘉祺的表情,那个表情他不常见——马嘉祺的脸上很少有“担心”这两个字,但现在这两个字写得很清楚,像用粗体字打印在A4纸上。

宋亚轩

他怎么了?

宋亚轩
马嘉祺
马嘉祺

宋亚轩,你今天多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任何时间都不要让他一个人

宋亚轩

(宋亚轩的手绳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好

宋亚轩

八点十二分,刘耀文到了。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疲惫的痕迹。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和经过的同事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不小,表情不多不少,看起来和每一天的刘耀文一模一样。但马嘉祺站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一个别人不会注意的细节。

刘耀文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先扫了一眼宋亚轩的工位——确定宋亚轩在——然后扫了一眼马嘉祺的工位——确定马嘉祺不在。然后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推了五厘米——刚好补上昨天那个没推到底的距离。

他在刻意恢复“正常”。刻意的正常,比明显的不正常更不正常。马嘉祺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拐角处,看着刘耀文打开电脑,看着刘耀文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看着刘耀文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看着刘耀文的拇指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宋亚轩摩挲手绳的动作一模一样。刘耀文以前不这样。

十点,第二组在停车场复勘现场。苏新皓蹲在柱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激光测距仪,在测量箭头符号指向的精确角度。左航在旁边记录数据,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张泽禹在不远处拍照,相机的快门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刘耀文和宋亚轩在一个角落里核对失联人员名单。这是第三组的日常工作,没有任何异常——两个人站在一起,低着头看同一张纸,偶尔低声说几句话。但宋亚轩注意到,刘耀文在说话的时候,有一个词重复了三次。不是同一个句子里的重复,是在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语境下,说了同一个词。那个词是“太阳”

刘耀文

这份名单里有没有和太阳有关的线索?

刘耀文
刘耀文

那个符号——太阳——你觉得它的设计有什么含义?

刘耀文
刘耀文

孙梅家的门上画的太阳,和柱子上的太阳,是不是同一个角度?

刘耀文

宋亚轩没有指出这个重复。他只是记下了。刘耀文以前从来不会在正常工作中主动提到“太阳”这个词。他回避这个词,就像所有人都在回避那个符号一样。但现在他在主动说,不是一次,是三次,在一个小时之内。宋亚轩在名单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月亮代表“注意观察”。然后他把名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苏新皓

文哥,你今天中午在哪吃?

苏新皓
刘耀文

食堂

刘耀文
左航
左航

一起

刘耀文

刘耀文

刘耀文说“好”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宋亚轩。他看的是停车场东侧的墙面——那面什么都没有的白墙。他看着那面墙,像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宋亚轩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水泥表面和几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

宋亚轩

你在看什么

宋亚轩
刘耀文

(眨了眨眼睛,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叫醒)没看什么,走吧,去下一层

刘耀文

他转过身,走在了前面。宋亚轩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刘耀文的走路姿态变了——不是腿或者脚的姿态,是肩膀。他的肩膀比平时高了不到一厘米,微微耸起,像一个一直在准备承受什么东西的人。

回警局后

刘耀文

亚轩

刘耀文
宋亚轩
宋亚轩

刘耀文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但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刘耀文

宋亚轩抬起头,看着刘耀文。刘耀文的眼睛里有血丝,两条平行的、从瞳孔边缘向眼角方向延伸的细线,比昨天更长了。它们像是两根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沿着眼球表面的血管走向,一天一天地往前爬

宋亚轩
宋亚轩

刘耀文

什么时候

刘耀文
宋亚轩
宋亚轩

六年前,那晚从厂房回来之后,我知道了一些我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太阳符号的含义,比如那个死者的脸——但我从来没有被告诉过这些。它们就在我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放进去的

刘耀文

你怎么处理的

刘耀文
宋亚轩
宋亚轩

我绑了一根绳子在手上。每次我看到那根绳子,我就告诉自己——那些信息不是我自己的,但那些信息造成的感受是我自己的。我不能选择别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什么,但我可以选择怎么对待那些感受

刘耀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绳子,没有手链,没有表。光溜溜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刘耀文

我也需要一根绳子

刘耀文
宋亚轩
宋亚轩

你先戴我的,等你找到自己的,再还我

刘耀文看着那根手绳。它很旧了,颜色褪成了说不清的灰白色,边缘有几根细线翘了出来,像是用了太久的帆布。但它是干净的,有温度,有宋亚轩六年来日复一日的体温。刘耀文拿起手绳,套在左手腕上,系好。绳子的长度刚好,不紧不松

刘耀文

谢谢

刘耀文

宋亚轩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没事”,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着刘耀文手腕上那根原本属于他的绳子,在刘耀文的皮肤上找到了一个新的位置。绳子换了一个人,但它做的事情没有变——提醒戴它的人,你是你,你不是别人放在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宋亚轩是在下午三点零六分发现刘耀文不见的。三点零三分的时候,刘耀文还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技术科的走廊里等一份刻痕比对报告。刘耀文靠着墙,宋亚轩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米。刘耀文说他去趟洗手间,宋亚轩点了点头,低头看手机。半小时过去了。刻痕比对报告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宋亚轩拿起来,翻了翻,抬头。走廊里没有刘耀文。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走过去大概二十步。宋亚轩走过去,推开门。洗手间里没有人,三个隔间的门都开着,洗手台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不锈钢的台面上,发出单调的、清脆的声响。宋亚轩站在洗手间门口,水滴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块巨大的金属,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掏出手机,拨了刘耀文的号码。

电话通了。铃声从洗手间里面传出来——不是从某个隔间里,是从洗手台下面的储物柜里。宋亚轩蹲下去,打开柜门。刘耀文的手机躺在一卷卫生纸和一个备用洗手液瓶子之间,屏幕亮着,显示着“宋亚轩”三个字。宋亚轩没有碰那部手机。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在闪烁,像是在喊他,又像是在警告他。他站起来,走出洗手间,走进技术科的办公室。

宋亚轩
宋亚轩

小苏(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刘耀文不见了

苏新皓正在和左航讨论刻痕数据的误差范围,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新皓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苏新皓
宋亚轩
宋亚轩

他说去洗手间,三分钟,人没了。手机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

苏新皓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左航也站了起来。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亚轩没有解释。他走出技术科,走向楼梯间。苏新皓和左航跟在后面,三个人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紧,像是踩在冰面上,冰面在脚下发出细碎的、随时可能碎裂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宋亚轩拨了马嘉祺的号码。

宋亚轩
宋亚轩

马哥,耀文不见了

马嘉祺
马嘉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在哪不见的?

宋亚轩
宋亚轩

准确来说洗手间,他说去洗手间,我打电话发现没人接,到洗手间找他,手机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

马嘉祺
马嘉祺

调监控

宋亚轩
宋亚轩

已经在走了

宋亚轩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他没有跑——在大楼里跑会引起注意,会有人问他怎么了,他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想看到监控画面,看到刘耀文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或者——有没有从洗手间出来。

监控室在一楼,紧挨着值班室。宋亚轩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民警正在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宋亚轩的脸色,立刻站了起来

警员
警员

宋哥,怎么了

宋亚轩
宋亚轩

调技术科走廊和附近所有出口的监控,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到三点30分

值班民警没有多问,转过身去操作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快进,宋亚轩站在后面,盯着屏幕。 两点四十五分,刘耀文和宋亚轩出现在技术科走廊里。刘耀文靠着墙,宋亚轩站在对面。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刘耀文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两点五十八分,刘耀文转身走向洗手间。他的步伐正常,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走进了洗手间。监控画面拍到的是洗手间的门口。刘耀文进去了。然后画面继续——有人经过走廊,有人从技术科出来抽烟,有人推着一个小推车过去。但刘耀文没有出来。三点零一分。洗手间的门开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但画面里没有刘耀文。

三点零25分。宋亚轩出现在走廊里,走向洗手间。然后从洗手间出来,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然后他走进技术科,然后他出来,走向楼梯间。

从两点五十八分到三点零三分,五分钟。刘耀文走进了那扇门,没有从那扇门出来。宋亚轩盯着屏幕,把时间条拉回到两点五十八分,重新看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帧都盯着。

刘耀文走进洗手间。画面一切正常,然后——画面闪了一下。不是监控故障的那种闪,是有人经过摄像头时挡住了光线。宋亚轩把画面暂停,放大。在那个“闪”的帧里,他看到一个人影。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这个人影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进入了洗手间,时间大约是两点五十九分。

然后,三点零五分,这个人影从洗手间里出来了。但出来的时候,他的姿态变了。进去的时候是正常走路,出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大了,肩宽了。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身体,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宋亚轩的血液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宋亚轩
宋亚轩

倒回去,从这个人影出来的时候开始放

画面重新播放。那个人影从洗手间出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他走路的姿态有一个微小的特征——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大不到一厘米,导致他的身体在行走时有极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左倾。刘耀文走路有这个特征。他的左腿比右腿长不到半厘米——这不是伤病,是天生的,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宋亚轩知道。因为宋亚轩在无数次和刘耀文并肩走路的时候,用余光观察过。

那个人影是刘耀文的身体。但刘耀文的脸在那顶棒球帽下面,表情看不清楚。他的步幅、他的肩宽、他的身高、他的体型——都是刘耀文的。但监控画面里的这个人,和刘耀文在两点五十八分走进洗手间时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不是指身体不同,是指“驾驶身体的人”不同。

宋亚轩
宋亚轩

(宋亚轩转过身,看着苏新皓和左航)三点零五分,刘耀文从这个洗手间出来。但他不是去洗手间的那个刘耀文,他是被换成另一个状态的刘耀文

苏新皓

(苏新皓的眉头拧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只有一种可能他被催眠过,而且他被催眠指令激活了

苏新皓
苏新皓

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苏新皓
宋亚轩
宋亚轩

打电话查停车场监控

苏新皓

刘耀文失踪了,三点零五分从技术科洗手间出来,换了状态,不知道去了哪里。你查停车场监控,看他有没有开车离开

苏新皓
朱志鑫

知道了,挂了

朱志鑫

宋亚轩从监控室里走出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哪一层传来的脚步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那根手绳现在戴在刘耀文手上。他把绳子给刘耀文的时候,想的是——帮他撑住,帮他在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面前找到自己的锚点。但现在刘耀文不见了,戴着那根绳子不见了。宋亚轩靠着楼梯间的墙壁,慢慢蹲下去。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干的,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我不应该让他一个

一个活人,在一个警察局的大楼里,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另一个人从身体里取走了,宋亚轩站起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走廊里。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恐惧,没有自责,没有刚才蹲在楼梯间里的那一瞬间的崩溃。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个在七个人里话不多但什么都知道的宋亚轩,他拨了丁程鑫的号码

宋亚轩
宋亚轩

丁哥,耀文被绑架了,不是被人绑走的,是被指令激活之后自己走出去的,我们需要找到他,在他做出不可逆的事情之前

丁程鑫
丁程鑫

通知所有人,三楼会议室,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