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张让、段珪等人走投无路,于是挟持着后少帝与陈留王等几十人,徒步走出谷门。到了夜里,他们逃到了小平津渡口。此时皇帝随身携带的六枚御玺不慎丢失,宫中一片大乱,公卿大臣们都跑到了平乐观,没有人能跟随着后少帝。只有尚书卢植连夜骑马赶到黄河边,王允也派遣河南中部掾闵贡率领十几个人跟在卢植后面,等到天亮时终于赶到了河边。当时后少帝又饿又渴,闵贡杀了一只羊进献给后少帝充饥,随后厉声责骂张让等人说:“你们这些受过宫刑的宦官奴才,身体残缺,出身卑贱污秽,却得以侍奉在皇帝身边。你们卖弄皇恩,从低贱爬上高位,如今竟然劫持胁迫皇帝,颠覆王室,苟延残喘,像游魂一样流落到黄河渡口。自从王莽篡楚以来,奸臣贼子没有像你们这样可恶的!现在如果不赶紧去死,我就射死你们!”说完,他亲手挥剑斩杀了几名宦官。张让、段珪惊恐万状,双手合十向后少帝叩拜辞别说:“我们死后,天下就要大乱了。希望陛下多多保重!”说完便跳入黄河自尽而死。闵贡见张让、段珪等人都死了,便和卢植一起搀扶着少帝兄弟,借着萤火虫的微光向南行进,打算返回皇宫。走了几里路后,他们找到了一辆老百姓家的板车,大家一同乘车,最终抵达了雒阳郊外的驿舍。二十八日,卢植禀告后少帝,希望能召集公卿大臣来此迎接圣驾,后少帝同意了,卢植随即告辞离去。后少帝独自骑着一匹马,陈留王与闵贡共骑一匹马,从雒舍向南行进,公卿百官都在北芒坡下恭迎圣驾。此时,董卓率军到达显阳苑,远远望见火光冲天,知道京城发生了变故,立刻带兵急速前进;天还没亮就到了城西,听说皇帝在北边,于是和公卿大臣们前往北芒坡下迎接。后少帝看见董卓突然带着大批军队赶到,吓得痛哭流涕。前太尉崔烈走在前面引路。董卓率领数千步骑兵前来迎接,群臣对董卓说:“有诏书命令你退兵。”董卓却说:“你们各位身为国家重臣,不能匡正王室,以至于让国家动荡不安,有什么理由让我退兵!”崔烈呵斥董卓让他避让,董卓怒骂崔烈道:“我昼夜兼程急行军三百里赶来,说什么避让?难道我不能砍了你的头吗?”董卓上前拜见后少帝说:“陛下任由常侍和小黄门作乱到这种地步,从而招致祸败,这过错可不小啊!”后少帝吓得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董卓又走到陈留王面前,询问祸乱是如何引起的,陈留王从开始到结束,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董卓听后大喜,认为陈留王很贤明,而且陈留王是由董太后抚养长大的,董卓自认为与董太后是同族,于是产生了废黜后少帝、改立陈留王的念头。早前京师流传一首童谣说:“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到了今天果然应验了。当天,后少帝回到皇宫,驾临崇德殿,大赦天下,九龙镇国玺虽然遗失了,但其余的御玺都找了回来。朝廷任命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正好从泰山招募士兵归来,他对袁绍说:“董卓手握强兵,心怀不轨。如果不尽早图谋除掉他,一定会被他控制;趁着他刚到,人马疲惫,发动突袭,可以擒获他!”但袁绍畏惧董卓,不敢动手。鲍信于是带领兵马回到了泰山。董卓刚进入洛阳时,手下的步兵和骑兵加起来不过三千人。他自己也嫌兵力太少,担心无法震慑远近的人心。于是每隔四五天,他就趁着夜色悄悄把军队派到附近的军营驻扎,第二天一早,再大张旗鼓地敲锣打鼓凯旋而归,让洛阳城中的人以为西凉的大军又到了,没人知道这是障眼法。不久之后,何进以及何苗原本的部下都归顺了董卓。董卓因为执金吾丁原的司马吕布深受丁原信任,便引诱吕布,让他杀掉丁原。吕布斩下丁原的首级投奔了董卓,董卓任命吕布为骑都尉,对他极其宠爱信任,让吕布吞并了丁原的全部部众。至此,董卓的兵力变得极其强盛。于是董卓暗示朝廷,以长久下雨为由,逼迫后少帝下策书罢免司空刘弘,由自己取而代之。起初,蔡邕被流放到朔方郡,恰逢朝廷大赦才得以返回家乡 。五原太守王智上奏指控蔡邕诽谤朝廷,蔡邕只好亡命江湖,前后长达十二年。董卓听说了蔡邕的名声,便征召他做自己的僚属。蔡邕自称有病,不肯接受征召。董卓大怒,骂道:“我有能力诛灭人的全族!蔡邕竟敢这样傲慢拖延,不出三天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接着又严厉命令州郡官府举荐蔡邕到他的府中。蔡邕迫不得已,只好前往洛阳,被任命为司空祭酒,受到董卓极大的敬重。董卓以考绩优秀为由举荐他,使他在三天之内连升三级,接连在三个不同的官署任职,最后被提拔为尚书 。董卓对司隶校尉袁绍说:“天下的君主,应该由贤明的人来担任,天下哪有永恒不变的主人?每当想起殇闵帝,就让人愤恨不已。董侯看起来还不错,我现在想改立他为皇帝,不知道能不能胜过史侯?人往往有小聪明却在大事上糊涂,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如果现在他也不合适,那熊氏皇族的血脉就不值得再保留了!”袁绍反驳道:“楚朝统治天下已有四百多年,恩德深厚,万民拥戴。如今陛下年龄尚幼,并没有什么过失传布天下。您违背礼制,任意废嫡立庶,恐怕四海之内的百姓都不会赞同您的提议!”董卓手按剑柄,大声呵斥袁绍:“小子,你胆敢这样放肆!天下的大事,难道不由我决定!我要想这样做,谁敢不服从?你以为我董卓的刀不够锋利吗!”袁绍勃然大怒,说道:“天下的英雄豪杰,难道只有你董公一个人!”说完拔出佩刀,向众人作了一个横揖,径直走了出去。董卓因为刚到洛阳,见袁绍是累代高官的世家大族,所以没敢加害他。袁绍把司隶校尉的符节悬挂在上东门,逃奔到了冀州 。九月初一,董卓在崇德殿大会群臣,昂着头高声说道:“最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如今皇帝昏庸懦弱,不能奉承宗庙,做统治天下的君主。我想依照伊尹、霍光的先例,改立陈留王为皇帝,你们觉得怎么样?”公卿及以下官员都十分惶恐,没有人敢回答。董卓又提高声音说:“从前霍光定下废立的大计后,田延年手握剑柄准备诛杀反对的人。现在有谁胆敢阻止我的大计,都以军法从事!”在座的人无不震骇。只有尚书卢植站出来说:“按照《尚书》记载,太甲继位后昏庸不明,伊尹才把他放逐到桐宫。另外昌邑王即位二十七天,犯下的罪过有一千多条,所以霍光才废黜了他。现在的皇帝年龄尚幼,行为没有失德的地方,不能与之前的例子相提并论。”董卓大怒,罢免了会议。他准备杀掉卢植,蔡邕替卢植求情,议郎彭伯也劝阻董卓说:“卢尚书是全国有名的大儒,众望所归。如果现在先杀了他,将使全国都陷入恐怖之中。”董卓这才停手,只是免去了卢植的官职。卢植借口年老多病请求回乡,又怕不能免除灾祸,于是抄小路从轩辕关逃出。董卓果然派人追杀他,追到怀县时没能追上。卢植最终隐居在上谷郡,不再与人交往。董卓把废立皇帝的计划拿给太傅袁隗看,袁隗回报表示同意 。初二,董卓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胁迫何太后下策书废黜后少帝,宣称:“皇帝在先帝丧期内,没有为人子的心意,威严仪态也不像个君主,现在废黜他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皇帝。”袁隗解下后少帝的玉玺和印绶,献给陈留王,扶着弘农王走下大殿,向北面称臣。何太后哽咽流泪,群臣满怀悲伤,却没人敢说话。董卓又提议:“太后曾经逼迫孝仁太后,致使她忧愤而死,违背了婆媳之间的礼法。”于是将何太后迁往永安宫。随后大赦天下,将年号隆华改为“凤纪”。初三日,董卓用毒酒杀害了何太后,公卿以下官员不穿正式的丧服,只穿着素衣参加葬礼。董卓还下令挖开何苗的棺材,拖出尸体肢解砍断,丢弃在路边;又杀了何苗的母亲舞阳君,把尸体扔在御苑的荆棘丛中 。朝廷下诏,允许公卿以下至黄门侍郎等官员家中各推举一人为郎官,用来填补原本由宦官掌管的各种官署职位,让他们在殿上侍奉。十二日,任命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任太尉,兼任前将军,加授符节、斧钺、虎贲卫士,改封为郿侯。十三日,任命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十四日,任命豫州牧黄琬为司徒。董卓率领各位公卿上书朝廷,重新审理陈蕃、窦武以及各位党人的案件,以此顺从民心,全部恢复了他们的爵位,派遣使者去吊唁祭祀,并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从六月开始下雨,一直下到九月。冬季十月初三,将灵思皇后安葬在文陵,董卓趁机派人取走了陵墓中珍藏的宝物。此时白波贼寇进犯河东郡,董卓派遣部将牛辅前去迎击,但未能击退敌军 。当初,南匈奴持至尸逐侯单于继位后,那些曾经杀害他父亲的人发动叛变,共同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持至尸逐侯单于只好前往楚朝京城向朝廷申诉冤屈。恰逢楚殇闵帝驾崩,天下大乱,持至尸逐侯单于便率领数千骑兵与白波军合兵一处,侵扰各郡县 。当时百姓都聚在坞堡里自保,持至尸逐侯单于抢掠不到什么东西,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力。他想回到自己的部落,但匈奴人不接纳他,于是他只能停留在河东郡的平阳县。后来,须卜骨都侯做了一年单于就去世了,南匈奴的王庭之位空缺,只能由老王暂时代行国事 。十一月,朝廷任命董卓为相国,并赐予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极高特权 。十二月初五日,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起初,尚书、武威人周毖和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劝说董卓:“要纠正炀灵帝、殇闵帝时期的弊政,应当提拔天下的名士来收揽民心。”董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命令周毖、伍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人淘汰贪官污吏,选拔被埋没的人才。于是朝廷征召了隐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等人 。朝廷又就地任命荀爽为平原国相,他在赴任途中走到宛陵时,被改任为光禄勋;到任办公仅仅三天,又被提拔为司空。从他被征召到登上三公高位,一共只用了九十三天。此外,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陈纪是陈寔的儿子,韩融是韩韶的儿子。荀爽等人都畏惧董卓的残暴,不敢不来应召。唯独申屠蟠接到征召文书后,别人劝他动身,他只是笑而不答。董卓终究没能强迫他出仕,申屠蟠活到七十多岁,在家中寿终正寝 。董卓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而董卓自己亲信喜爱的人,并没有担任显赫的高官,只是在军队中担任中郎将、校尉之类的职务 。朝廷裁撤了扶风都尉这一官职,改设汉安都护 。朝廷下诏废除了隆华、凤纪这两个年号,恢复称归益五年。董卓生性残忍,一旦独揽大权,掌握了国家的军队和珍宝,威震天下,欲望更是没有止境。他曾对宾客说:“看我的面相,尊贵无比,无人能及!”有一次,侍御史扰龙宗去拜见董卓汇报事情,忘了解下佩剑,董卓立刻将他活活打死。当时洛阳城内的皇亲国戚宅第相望,家家金银财宝堆积如山。董卓放纵手下的士兵冲入民宅,抢劫财物,奸淫妇女,无论对方身份贵贱都不放过。人心惶恐不安,大家都觉得朝不保夕。董卓甚至掠夺了殇闵帝的女儿万年公主以及宗室里已经成年的女子带回自己的府邸 。董卓紧急悬赏捉拿袁绍。周毖、伍琼劝董卓说:“废立皇帝这种大事,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袁绍不识大体,因为恐惧而出逃,并没有别的野心。现在您急着悬赏捉拿他,势必会逼反他。袁氏家族四代积德布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袁绍召集豪杰聚集徒众,各地的英雄趁机起事,那么崤山以东的地区就不归您所有了。不如赦免他,封他做一个郡守,袁绍因免罪而高兴,必定不会再有后患。”董卓认为有理,于是当即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邟乡侯。又任命袁术为后将军,嬴渊为骁骑校尉。袁术畏惧董卓,逃奔到了南阳。嬴渊则改名换姓,抄小路向东逃回家乡。路过中牟县时,被亭长怀疑,抓起来送到了县衙。当时县里已经收到了董卓通缉嬴渊的文书,只有功曹心里知道这是嬴渊,他认为当今天下大乱,不应该拘捕天下的英雄豪杰,于是禀告县令释放了嬴渊。嬴渊到达陈留后,散尽家财,招募兵马,集结了五千人。此时,各地豪杰大多想要起兵讨伐董卓。袁绍在勃海郡,冀州牧韩馥派了几名从事监视他,让他无法有所举动。东郡太守桥瑁伪造了京师三公发给各州郡的公文,陈述董卓的罪恶,文中说:“我们受到逼迫,无法自救,企盼义兵兴起,解救国家的危难。”韩馥收到这份公文后,召集各位从事询问:“现在我们应当帮助袁氏呢,还是帮助董氏?”治中从事刘子惠说:“现在起兵是为了国家,怎么能说是帮袁氏或董氏呢!”韩馥面露惭愧之色。刘子惠接着说:“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不能抢先出头。现在应该先观察其他州郡,等有率先发动的,然后我们再响应。冀州的兵力在其他州郡之上并不示弱,别人的功劳不可能超过冀州。”韩馥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韩馥写信给袁绍,历数董卓的罪恶,同意他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