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护送艾玉去指挥部的路上,她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全貌。
准确地说,是她终于确认了自己到底穿越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这不是她原来的世界,甚至连相似的平行世界都算不上。这里的天空更低,云层更厚,太阳像是一枚被蒙了纱的灯泡,光线昏暗而压抑。所有的建筑都不超过二十层——不,不是因为技术限制,而是因为更高的建筑都倒塌了,剩下的是从废墟里重新生长出来的城市,像一株被砍断后又顽强发芽的老树。
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经过的行人全是男性。每个人都穿着类似款式的工装,颜色以灰、蓝、黑为主,仿佛这个世界的调色盘只剩下了这三种颜色。没有人穿鲜艳的衣服,没有人化妆,没有长发——所有男人的头发都剃得很短,像是某种不成文的规定。
“到了。”赵铁军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小楼的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看见赵铁军和艾玉走过来,先是对赵铁军敬了个礼,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黏在了艾玉身上。
那种目光,艾玉已经开始熟悉了。
但她永远无法习惯。
“赵队,这是……”左边的哨兵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
“不该问的别问。”赵铁军板着脸说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因为他自己也在不停地偷看艾玉,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走进指挥部,艾玉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房间里已经有四个人在等着了,年龄从三十岁到五十岁不等,全都穿着深色的制服,看起来是这个片区的管理层。
最中间的那个人大约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但眼神在看到艾玉的那一刻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艾玉面前,仔细地端详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用这样的方式把你带过来,一定吓到你了。但是……请你理解,你的出现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艾玉皱着眉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直起身子,自我介绍道:“我是新城第七区的总负责人,姓陈,陈正平。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艾玉。”
“艾玉,”陈正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件珍贵的瓷器,“你从哪里来?你是怎么出现在第七队的板房区的?”
艾玉沉默了几秒。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书里穿越过来的,那听起来太荒谬了,而且她也不能确定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她看过的那本小说。她需要先弄清楚状况,不能贸然暴露任何信息。
“我不记得了。”她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我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就在那间屋子里,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陈正平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说:“创伤后应激障碍,常见症状。没关系,你不记得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告诉你。”
他示意艾玉坐下,然后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那杯水有点浑浊,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但艾玉太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陈正平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似乎在斟酌措辞。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后,他终于开口了:“艾玉,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知道——你是过去三年来,第七区出现的第一个女性。”
艾玉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她刚才已经听赵铁军说过一次了,但从陈正平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不只是第七区,”陈正平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整个新城,包括第一区到第十二区,所有的地方,女性人口都在急剧减少。五年前,男女比例大约是六比四。三年前,变成了八比二。到了现在……”
他顿住了,像是说出口的话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现在,是多少?”艾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陈正平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官方统计的数据是男女比例九十九点七比零点三。也就是说,每一千个人里,只有三个是女性。而在这座新城,第七区——你的出现之前,女性数量是零。”
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艾玉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凉的、黏稠的东西,从心脏开始向四肢蔓延。
一千个人里只有三个女人。
而在这片区域,她是唯一的女人。
不,不对。
她是唯一出现在这里的女人,但不一定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女人。陈正平说“官方统计”,说明还有别的区域,别的城市,甚至别的国家。她不能就这么认定自己是最后一个。
“其他区呢?”艾玉问,“你们刚才说第一区到第十二区,其他区有女人吗?”
陈正平和其他几个管理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有,”陈正平说,“第一区有两位女性,年龄分别是四十一岁和五十三岁。第三区有一位女性,六十八岁。第五区有一位,三十九岁。第八区有三位,但都是六岁以下的幼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生育年龄的女性,整个新城,目前只有两位。加上你,三位。”
艾玉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男人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了。她不是稀世珍宝,她是濒危物种,是最后一只渡渡鸟,是展览柜里最后一件完好的青花瓷。
而这些男人,是站在展览柜外面,手拿锤子的人。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艾玉睁开眼睛,直视着陈正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战争?是疾病?还是别的什么?”
陈正平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那是一份泛黄的调查报告,封面印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标志——一个被折断的Y染色体图案,上面打着红色的叉。
“基因崩坏,”陈正平一字一顿地说,“大约二十年前,全球范围内开始出现一种未知的病症。它不致命,不造成任何身体痛苦,甚至让人毫无感觉——但它让人类的Y染色体以极快的速度劣化。新生儿的性别比例开始失衡,最初是五十一比四十九,然后是六十比四十,然后是七十三比二十七……到了十年前,每一百个新生儿里,只有不到五个是男孩。”
艾玉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但你也看到了,现在的男人明明很多。”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陈正平。
“是的,因为成年男性还没有大规模死亡。Y染色体的劣化主要影响的是新生儿的性别,对已出生的男性影响较小——但不代表没有影响。成年男性的平均寿命在这二十年间从七十五岁下降到了五十三岁,生殖能力更是急剧衰退。”陈正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在女性这边,虽然不受Y染色体劣化的直接影响,但全球性的环境污染和生态崩溃导致了女性生殖系统的普遍损伤。健康的新生儿越来越少,而其中女婴的比例更是低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
艾玉翻到了报告的第二页,那里有一张折线图,从二十年前开始,代表女婴出生率的那条线像跳崖一样直线下降,最后一年,那条线的末端几乎贴到了坐标轴的底端——百分之零点零七。
“也就是说,”陈正平缓缓说道,“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四十年后,地球上最后一批女性将进入绝经期。再过六十年,人类将彻底灭绝。”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艾玉的心口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了。
不是因为欲望,至少不完全是。
是因为绝望。
当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发现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一根细细的绳子,他的眼睛也会发出那样的光芒。
而艾玉,就是那根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