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边城古道风沙漫卷,残阳将天地染得一片昏黄。
林晚柔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避开官道驿路,躲过人烟稠密的集镇,凭着一腔孤勇,硬生生从北朔王城辗转千里,终于摸到了京城城郊。
一路行来,昔日娇养深闺、肤白如玉的世家嫡女,早已不复往日模样。素色布衣沾了满身尘土,鬓发凌乱松散,眉眼间尽是奔波的疲惫,眼底红血丝密布,双脚磨得满是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可她心底那点执念,半点未曾消减。
慕容宸煜一日不归,她便一日不肯罢休。王府众人层层阻拦,慕容瑾渊厉声禁足,苏绾柔柔声规劝,人人都劝她放下痴心,别再为一个心有所属之人作践自己,可她做不到。
数年朝夕相伴,年少倾心相许,一纸婚约笃定终身,她耗了数年青春,满心满眼皆是他,怎可能说放就放。
趁着深夜守卫松懈,她趁夜逃出北朔王府,孤身一人奔赴千里,跨越两国边境,只为寻到那个弃她不顾、滞留京城的心上人。
几番辗转打探,她凭着零星线索,终于寻到了慕容宸煜藏身的僻静小院。
此处远离闹市,偏僻幽静,正是他为了隐匿行踪、避开苏清辞眼线所寻的落脚之地。
小院柴门半掩,院内落着细碎晚风,庭前草木疏疏落落,透着几分孤寂冷清。
林晚柔攥紧手中破旧的包袱,指尖微微发颤,一路的惶恐、委屈、疲惫、期盼尽数翻涌在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简陋的柴门。
院内,慕容宸煜正立在廊下。
月色浅浅落下来,映着他清隽却落寞的眉眼,连日郁结于心的愁绪、求而不得的煎熬,让他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色。他肩头旧伤未愈,心底惦念着深宅之中身不由己的小燕子,连日郁郁寡欢,日日隐于暗处,步步提防,早已心力交瘁。
听见柴门响动,他以为是周遭过路之人,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抬眸望去。
待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慕容宸煜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掠过错愕,紧随其后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眉宇骤然蹙起,周身原本淡淡的温软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冷意。
他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薄唇紧抿,语气冷硬疏离,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反倒满是嫌恶。

你怎么来了?
短短几个字,冷得像边关凛冽的寒风,没有半分关切,没有半分心疼,只剩扑面而来的厌烦。
林晚柔一路千里奔波,受尽风霜苦楚,满心忐忑与期许,本以为见到他,总能换来半句温言,哪怕只是一句问询一路安危也好。
可这般冰冷厌弃的模样,像一盆冰水,兜头将她所有的热忱浇得彻凉。
她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发颤,一路强忍的委屈瞬间翻涌而上,眼眶瞬间红透,声音沙哑哽咽,带着一路奔波的虚弱与酸涩。

阿煜哥哥我找了你好久我从王城一路赶来,走了千里长路,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她话音未落,便被慕容宸煜冷声打断。
他上前半步,眉眼间的厌烦愈发浓重,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上,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只剩满心的烦躁。
他如今身处京城险地,一举一动皆在苏清辞的眼线窥探之中,自身尚且岌岌可危,日日小心翼翼隐匿行踪,生怕牵连到小燕子,如今林晚柔贸然寻来,无疑是平添无尽麻烦。

谁让你过来的?
慕容宸煜语气沉厉,字字带着不耐。

王城安稳无忧,锦衣玉食,兄长嫂嫂皆会护你周全,你好好待在北朔便是,非要千里迢迢跑到这是非之地来添乱,你究竟懂不懂分寸?
林晚柔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滑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凉。

我为了你,偷偷逃出王府,不顾路途艰险,不顾两国边境凶险,不顾旁人闲言碎语,千里奔寻,在你眼里,就只是添乱吗?

不然呢?你可知京城如今是什么地方?苏清辞权势滔天,心性疯戾狠绝,我孤身在此尚且步步维艰,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性命之忧。你一个深闺长大的娇弱女子,毫无自保之力,贸然前来,一旦暴露行踪,不仅会连累你自己身陷险境,更会将我的行踪彻底暴露,甚至会牵扯到大靖与北朔的邦交。 你只顾着自己的痴心执念,可曾想过后果?可曾想过你这般贸然前来,会惹出多少祸端?
慕容宸煜眸色更冷,语气分毫没有软化。
他句句质问,字字皆是责备,没有半分心疼她一路的风霜苦楚,只满心烦躁她坏了自己的布局,扰了自己的心意。
林晚柔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冷漠的人,心头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疼。
年少时,他会温声唤她晚柔,会护着她免受旁人欺负,会笑着许诺往后定会十里红妆,许她一世安稳。
可如今,他眉眼冷冽,满心厌烦,昔日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疏离与苛责。

我只知道,你抛下了我,抛下了北朔所有期许,孤身留在千里之外,为了一个不属于你的女子,执迷不悟。
她攥紧衣角,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出声。

婚约在前,情义在先,你何曾顾及过我半分感受?我在王城日日望眼欲穿,日日被旁人指指点点,人人都笑我痴心错付,笑我守着一场空梦,你可知我熬过了多少个以泪洗面的日夜?

我不愿再苦苦等候,不愿再守着一座空寂的王府,我只想亲自来问问你,那个女子究竟有多好,值得你舍弃家国,舍弃婚约,舍弃所有过往情谊,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愿?
慕容宸煜闻言,心底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想起深宅之中受尽禁锢、满身委屈的小燕子,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看向林晚柔的目光也愈发冷淡。

她好不好,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我早已说过,我不愿娶你,这一生,我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恋,更不会与你成婚。婚约之事,我自会回去向王室请辞,不必你千里迢迢跑来此处,自作多情。
他语气淡漠,态度决绝。
林晚柔凄然失笑,笑声悲怆又绝望,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数年倾心相伴,数年痴心等候,在你口中,竟只是自作多情?慕容宸煜,你怎能这般狠心?

是你太过执拗。,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分男女情意,年少相伴不过是同族情谊,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困在执念之中不肯脱身。 你速速原路返回,即刻启程回北朔。此地凶险万分,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留在这里,只会白白葬送你自己的性命。
慕容宸煜别开目光,不愿再看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语气不带半分温度。

我不回我千里迢迢而来,绝不会就这样空手而归!你若不肯跟我回去,那我便留在京城,陪你一同留在这里,你守着你的心意,我便守着你,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我都绝不独自离去。
林晚柔死死咬着下唇,泪水落得愈发汹涌,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凝着他。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心底从来没有你,你留在我身边,不过是徒增彼此烦恼,更是给我惹来无尽祸事。 你非要这般死缠烂打,丢尽世家体面,丢尽北朔颜面吗?
慕容宸煜被她这番执拗惹得心头怒火翻涌,厌烦达到了极致,眉头死死拧起。

体面颜面,在你抛下我的那一刻,便早已不值一提了,你为了旁人可以不顾一切,我为何不能为了你奋不顾身?你可以舍弃所有奔赴一场无望情深,我为何不能奔赴千里寻我的良人?
林晚柔红着眼,声声泣诉。
廊下晚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也卷着两人之间冰冷又僵持的氛围。
慕容宸煜望着她狼狈憔悴、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无尽的头疼与烦躁。
他本就深陷爱恨纠葛的漩涡之中,一边是身不由己、身陷囚笼的心上人,一边是步步紧逼、疯戾狠绝的苏清辞,如今再添上一个千里追来、执拗不休的林晚柔,往后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只牵挂着小燕子的安危,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顾及旁人的情深与委屈。

我最后再说一次。即刻动身返回北朔。我不会跟你走,更不会对你有半分回应。你再执意纠缠,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直接让人将你强行押送回去。
慕容宸煜沉下声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林晚柔怔怔看着他决绝冷漠的眉眼,所有的期盼、热忱、欢喜,在此刻尽数碎得彻底。
她跨越千里山河,熬过风霜苦楚,拼尽一身孤勇奔赴而来,换来的,只有满心厌烦、字字苛责,还有毫不留情的驱赶。
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人的独角痴恋。
原来她数年的情深等候,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惹人厌烦的纠缠。
泪水模糊了她所有视线,前路漫漫,身后无归处,身前无良人,千里奔赴,终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