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到第三口,徐昭妍听见一阵脚步声。
侍从走路向来轻快急促,带着赶路的姿态,可这道脚步缓慢轻柔,透着几分漫无目的的犹豫。
她转头望向庭院的月亮门。
门口站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身深色小西装,领带打理整齐,领口却被他自己扯得微微歪斜。
头发梳得规整,额前一缕碎发垂落,挡在眉毛上方。
孩子皮肤格外白皙,在秋日阳光底下格外显眼。唇色偏淡,一双眼睛又大又长,睫毛浓密。
那双眼底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情绪,疲惫、紧绷,还带着一层防备,像是时刻在判断眼前人会不会伤害自己。
这是小国王李允。
徐昭妍放下茶杯起身,躬身行礼。
“殿下。”
李允立在月亮门内,安静注视着她,没有出声,小手背在身后,指尖不自觉互相攥紧。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全都停在门外,不敢跨入院中,也不敢擅自离开。
小国王执意独行,下人根本不敢阻拦,可贴身看护的职责又不能放下,距离远近都不合适,两人僵在原地,神色僵硬,刻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李允打量徐昭妍几秒,抬脚走进院子。
步伐迟疑,像是内心还在纠结,身体却已经迈过门槛。他走到老槐树下,抬头望向茂密树冠,宽大枝叶遮蔽大半片天空,就这么静静仰头看了许久。
“这棵树,我见过。”李允的声音细细小小的。
“在梦里。梦里的树比这一棵还要大。”
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完全不像孩童讲述梦境,反倒像成年人回忆旧事,只是嗓音稚嫩。
徐昭妍心口轻轻一沉。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见过许多自幼送入宫内教养的世家子弟。
这群孩子过早学会收敛情绪,不会当众哭闹发脾气,只会独自躲在墙角,埋起肩膀无声压抑。从前的她,也是这般模样。
“殿下夜里难以安睡吗?”徐昭妍开口询问。
李允垂落视线看向她,深棕色的眼眸沉静得像两口深井。
“睡不着。”
“是有什么心事?”
李允短暂沉默。
“不知道。”
他没有提及噩梦、孤单或是恐惧,只简单一句不知道。
他年纪尚小,只能清晰感知心里沉闷难受,却无法准确描述心底的情绪。
徐昭妍安静看了他片刻,做出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举动。
她屈膝完全蹲下,调整到和孩子平齐的高度。月白色外套裙摆摊开落在青石板,沾染上尘土,她没有在意。
“我小时候,也经常睡不着。”
李允抬眼看向她。
“后来怎么样了?”
徐昭妍短暂停顿。
那时身边的秘书只会催促她早睡,从不会安抚心绪。
她想起朴宥真之前带亲戚家小孩来公司,哄孩子午休时的办法,顺势开口。
“旁人教过我一个法子。”徐昭妍摊开掌心向上,“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专心想一件让自己觉得舒心的小事。”
李允望向她摊开的手掌。
指尖干净利落,没有涂抹甲油,腕间佩戴一只翡翠手镯,质地温润,阳光底下泛着柔和光泽。
“什么样的事才算舒心?”
“没有限制,前一天吃到的好吃点心,路边好看的落叶,或是之后想要去做的事,都可以。”
李允低头思索片刻。
“今天见到这棵大树,就算舒心的事。”
“没错,这就是很好的小事。”
李允来回看了看她的脸,又望向她摊开的手心,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孩童的手掌纤细单薄,两只手都带着凉意,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主动收回。
徐昭妍轻轻收拢手指,虚虚将他的小手拢在掌心,力道轻柔,生怕吓到对方。
“殿下,我们去那边石凳坐着好不好?”
李允轻轻点头。
徐昭妍牵着他走到石凳旁,石板冰凉,她掀起外套领口垫在凳面上,月白色布料铺在深色石头上。
李允坐上去,双腿悬空,轻轻晃了晃双脚。
“把手放在肚子上。”
李允乖乖照做,双眼依旧睁着,一瞬不瞬看着徐昭妍。
“闭上眼睛。”
孩童缓缓合上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浅影,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均匀。
秋日阳光穿过槐树叶,细碎光斑落在孩子的西装、落在徐昭妍的外套上,院内一片安静。
徐昭妍保持蹲坐的姿势,没有挪动,手依旧轻拢着李允的小手。
她想起方才李莞叮嘱她不要随意走动。
她没有四处闲逛,只是留在此地,安抚一个失眠的孩子。
八岁的小国王,受身份束缚,不能哭闹、不能示弱、不能直白诉说恐惧,和年少被困深宫的自己,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