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一场雨,将首尔的天空洗得透亮。
理安大君私邸的庭院里,青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崔贤端着咖啡走进书房的时候,李莞已经坐在书案前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束起,随意地垂落在额前,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崔贤将咖啡放在桌角,余光扫了一眼宣纸——是一首旧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克制。
他没有多看,退到一旁,轻声汇报今日的日程。
“大君,上午没有安排,下午两点,大妃那边会派人过来,说是关于联姻名单的事需要您最终确认。”
李莞的笔顿了一下,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有抬头,只说了句:“知道了。”
崔贤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安静,李莞放下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他喜欢苦的,越苦越好,好像这样才能压住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后的庭院格外清润,青竹挺立,石板上还有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空的碎云。
他想起了另一场雨——不是昨天的,是很久以前的,那时他还不是摄政王,不是大妃眼中的“威胁”,只是一个在王立学府读书的年轻人,受邀回校看一场射箭大赛。
那场大赛,没有下雨。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他记得很清楚。
那年秋天,王立学府的年度射箭大赛如期举行。
各年级组队参赛,团体赛制,每队五人,男女不限——但“不限”两个字在当时的王立学府,基本等于“全男生”。
射箭是体力和稳定性的双重考验,在贵族子弟的传统观念里,这不是女孩子该碰的项目。
但那一年的高中部,有一支队伍里出现了一个女生。
李莞坐在贵宾席上,四周是老校友、校董和几位宗亲。
大家寒暄着,说着“今年哪支队有望夺冠”之类的话。
李莞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赛场。
然后他看到了她。
靶场一侧,一个穿深宝蓝色贴里的女生正在检查弓弦。
贴里——上衣与连褶下裳连为一体,收窄的袖口利落干练,丝织面料上暗纹流转,在秋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这是射箭时的标准着装,古代武官的狩猎便服,方便拉弓,行动自如。但她穿在身上,没有半分武人的粗犷,反而衬得她身姿笔挺、气质沉静。
是徐昭妍。
徐昭妍将弓举起,拉了个空弦,感受磅数,然后放下,调整站位,重新端起。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检查、站位、举弓、拉弦、瞄准、撒放。
然后一箭正中靶心。
李莞的目光停住了。
不是因为徐昭妍射中了靶心——在场的学生多少都有基础,射中靶心不是什么稀奇事。
李莞停住是因为徐昭妍射完那一箭之后的表情,没有兴奋,没有紧张,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我射中了”的得意。
徐昭妍只是看了一眼靶心,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垂下弓,等着队友射完。
那种神情,像是一个在自家后院练了千百遍的人,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胸有成竹,不骄不躁。

李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移不开目光。
身旁的校董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见。
校董又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微微欠身说了一句“抱歉”。
校董笑了笑,没有追问,但李莞注意到,校董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个穿深宝蓝色贴里的女生——徐昭妍,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李莞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茶是凉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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