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高了许多,云淡得像被风扯碎的棉絮。长安城的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小圆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在跟谁说话。清月书坊门口那两棵槐树落得最勤,阿娇每日清早来第一件事就是扫落叶。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叶子归拢成一小堆,也不急着收走,就让它们堆在墙角,等风来吹散。
这日午后,张清月正在二楼整理新到的一批竹简——是卫子夫从城南书肆淘来的旧简,品相一般但内容难得,有几卷是河西汉简的抄本。她翻到其中一卷,上面的字迹古朴,记的是河西屯田之事,水源分布、田亩产量、驻军人数,写得详详细细。她正看得入神,楼下传来刘清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喊“母亲”。
张清月放下竹简下楼,刘清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只封了口,但从封口的火漆颜色能看出来,是军报——卫青一贯用深褐色的漆。她接过来拆开,展开信纸,果然是卫青的字。
信不长,短短几行。第一句照例是边关近况,说入秋后草场枯黄,匈奴骑兵时有出没,但未成大患。第二句才提到霍去病——说他入秋后领兵北出,沿上次的路线再探,这次带了三千骑,走得更远,一直到了祁连山北麓。没遇到大股敌军,但收拢了几个小部落,缴获了一批马匹牛羊。信末最后一行写得比前面略轻,像是一笔带过的语气:“霍去病请明年春再出,臣许之。”
张清月把信纸折好,递给刘清:“送去宣室殿,交到父皇手里。路上别跑太快,别摔着。”刘清接过信,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步子稳稳当当的。她今年两岁多,走路已经很稳了,跑起来也快,但张清月说“别跑太快”的时候,她就真的不跑,只快步走。
张清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小小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阿娇正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摞裁好的麻纸,见她回来,问了一句:“北边来的?”
“嗯。卫青说霍去病又出去了,带了三千骑,到了祁连山北麓。”
阿娇把麻纸放在柜台上,顿了顿:“他倒是越走越远了。”
张清月没有接话。她想起去年秋天在骊山脚下第一次看见霍去病时,他还只是个牵马梳鬃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虎牙,说“臣霍去病”。如今一年多过去,他已经能独自领三千骑出塞了。时间过得快,快得像秋叶落地,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铺了一地金黄。
傍晚,刘彻来书坊接她。他手里拿着那封信——刘清送去的——已经看过了。他走进门的时候,张清月正坐在柜台后面缝一本散了线的旧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信看过了?”
“看过了。”他在柜台前面站定,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他说明年春再出,朕准了。”
张清月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缝书。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朕今日在宣室殿看舆图,祁连山北麓那片,他探得差不多了。明年若是时机好,该打一次大的。”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张清月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从他的眼睛里看懂了——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霍去病再长大一些,等卫青把边关的布局铺得更稳一些。然后,北边那片土地,早晚会重新回到大汉的版图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缝书。
入夜之后,偏殿里点了灯。刘据在做功课,刘清趴在榻上翻一本画册,刘归已经睡了。张清月坐在窗前,把窗台上那束干透的野花拿在手里看了看。北地带回来的花,干了之后颜色虽然淡了,但草茎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她把它轻轻放回原处,又从袖中摸出那只玉佩,攥在手心里。
空间里传来一道气息,温和而熟悉。是刘彻的。她也闭上了眼睛,静静在空间里待了一小会儿——金桃树叶子还是那样金灿灿的,泉水还是那样冒着白雾。她在泉边坐了一小会儿,什么也没想,又出来了。
窗外,秋风从荷塘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枯叶气息。长安城的秋夜一天比一天长了,但灯下还是暖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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