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长安城在爆竹的碎屑中醒来。天还没大亮,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纱巾,罩在未央宫的屋脊上。宣室殿偏殿里,刘归在摇篮中轻轻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张清月已经醒了。她侧卧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枚玉佩,指腹慢慢摩挲着光滑的玉面。昨夜之后,空间的气息变得不太一样了——更温和,更开阔,像是关着门的屋子里多开了一扇窗。她能感觉到另一道气息在空间边缘轻轻待着,不是试探,是停留。
“夫君,”她轻声唤了一声,“你醒了没有?”
刘彻就在她身侧,已经睁着眼睛看帐顶有一阵了。“醒了。”他偏过头来,“怎么?”
“清月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她把玉佩举到他眼前,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玉佩温润剔透,“一起。”
刘彻看着她,没有犹豫:“好。”
他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去”,就感觉到掌心那枚小叶印记微微一热。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站在一处不是宣室殿的地方。天很高,蓝得透亮,像是被水洗过的青瓷。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有一棵金色叶子的树,日光穿过叶隙,落在树下一眼泉水上,水面上浮着薄薄的白雾,像一碗刚晾温的茶正在轻轻吐气。
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张清月站在他身旁,偏过头看着他。她第一次带人来这里,心里有一点忐忑。刘彻没有说“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说“你怎么不早说”。他看了一会儿那棵金树,看了一会儿那眼泉,然后低下头,伸出右手,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叶印记。阳光落在印记上,泛着淡淡的暖金色。
“这里,”他终于开口了,“你小时候就在了?”张清月点了点头。“嗯。清月记事起它就在了。祖父说,是清月娘留给清月的。”她顿了顿,“以前只有清月一个人能进来。现在……它选了你。”
刘彻没有追问为什么。他走到泉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泉水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凝着一滴水珠,在光里折射出一点细碎的亮。
“好看。”他说了两个字。轻得像自言自语。
张清月在他身边蹲下来,也伸手去碰水面。“清月小时候,每次不开心就跑进来坐一会儿。坐够了,再出去。”她偏过头看着他,“夫君,你以后也可以进来。随时都可以。”
刘彻点了点头:“嗯。”
他们没有待太久。外面还有一整天的年节要走——刘据该来拜年了,刘清大概已经醒了,刘归也该喂了。但张清月蹲在泉边,把脸转向刘彻,对他笑了一下,笑得清清爽爽的,像这空间里的日光。
“走吧,”她站起身来,“回去了。”她没有伸手拉他。但她转身走了一步之后,偏过头等着。刘彻站起身,跟上了她的步子。金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道别。
回到偏殿时,刘据果然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新做的靛蓝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父母从帘后走出来,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刘清已经醒了,正抱着刘归的摇篮摇来摇去,摇得不稳当,摇篮晃得像是要荡起来,吓得太监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扶着:“公主,使不得,轻些摇!”刘清转过头,朝张清月伸手:“母亲,给弟弟起个名字吧!清儿想叫他小橘子!”张清月走过来把刘归抱起来,笑着说:“他还小,等他会走路了,再让他自己告诉你他叫什么,好不好?”刘清想了想,点了头,又拿起手边的彩线球递到刘归面前:“橘子,球球给你。”刘归当然听不懂,但攥住了那只彩线球,握得紧紧的。
正月初一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门槛上,像一道温热的、不会消融的印记。屋里很热闹,说笑声、孩子的咿呀声、摇篮偶尔摇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什么调子但很好听的歌。张清月靠在门边,轻轻碰了碰衣襟下的玉佩,它安安静静的,像一口屏住了呼吸的井。她知道,它又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