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碎的盐末,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御河尚未冻透的水面上、落在东市书坊门口那两只红灯笼上。灯笼是张清月前几日换的,还是她亲手写的字,一面写“安”,一面写“归”——给小儿子的名字。风一吹,灯笼轻轻转着,“安”和“归”轮流对着街面。
张清月站在书坊二楼窗边,怀里抱着刘归。刘归快两个月了,比满月时长开了一些,眉眼渐渐分明,像刘彻,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大笑,也不爱哭。刘清蹲在窗台下面的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根芦苇草在折什么,折了两下折断了,又换了一根接着折。
“母亲,这个怎么折?”她举着断掉的芦苇,仰头看张清月。
张清月低头看了看,“你折的是蚂蚱?”
“嗯。像哥哥。”刘清说的是窗台上那只芦苇蚂蚱——阿娇编的那只,一直站在窗台上,和刘归同一天“搬”进来的。
张清月把刘归换了个手抱着,蹲下来,拿起一根新芦苇,慢慢地折给她看。“先这样折一下,压住,再穿过去……”她折得很慢,刘清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折到一半,楼下的门帘响了一声,阿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清月,东市新到了一批纸,你要不要去看看?”
张清月抬起头,“什么样的纸?”
“麻纸,厚实,吸墨好,做账本合适。”
“那你替我挑一挑,清月信你。”
阿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轻而稳。窗外的雪还在下,薄薄地覆在瓦上,像一层没有压实的面粉。刘归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微微张着,打了个呵欠,又睡过去了。刘清还在琢磨手里的芦苇草,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得不像一个刚满两岁的孩子。
傍晚,刘彻从宣室殿过来书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细雪。张清月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正站在门口掸肩上的雪。
“你怎么来了?”
“过来接你回去。雪下大了。”他把披风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账册,“今日生意如何?”
“不错。昨日新进的一批《诗经》抄本,今早就卖完了。阿娇姐姐说,明日让抄书匠再赶几本出来。”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低头看了看柜台旁边的摇篮——刘归正躺在里头,睁着眼睛看着上方挂着的彩线小葫芦,不哭不闹。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小葫芦,葫芦晃了晃,刘归的眼珠跟着转了转。他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两日,雪停了,天却更冷了。卫子夫抱着平安来书坊的时候,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棉球,怀里还揣着一只小汤婆子。平安倒是穿得不多,被裹在她娘怀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鼻子冻得红红的。
“清月,我给你带了腌菜。自己腌的,今年头一批,你尝尝。”她把一只小陶罐放在柜台上。
张清月揭开盖子闻了闻,酸香扑鼻。“你还会腌菜?”
“以前也不会。后来住了东市,隔壁王大哥的婆娘教的。她腌了几十年,手艺好,我学了个七七八八。”卫子夫说得随意,像在聊一件极寻常的事。但张清月知道,她从前是不做这些的。从前的卫子夫不会腌菜,不会算账,不会在冬日里抱着孩子穿过半座城来给朋友送一罐自己腌的酸菜。她是从前不会,现在会了。
傍晚,书坊打烊的时候,刘据来了。他今日下学比平日晚了一些,进门时手里握着一卷纸,神色有些不一样。“母亲,”他把纸展开铺在柜台上,“儿臣写了一篇文章,先生夸了,儿臣想拿给母亲看看。”张清月低头去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端正,条理清晰,写的是河西边务之策。她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刘据,“你写的?”
“嗯。”
“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思路清晰,但行文还不够老练。”
张清月点了点头,把纸折好还给他。“先生说得对。你再练练,明年写会更好。”刘据接过纸,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里,宣室殿偏殿的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刘清和刘归都睡了,刘据也回了自己的住处。张清月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进去。她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偏过头问正在案前看书的刘彻:“夫君,霍去病今年十六了?”
“快了。”
“你打算让他从军?”
“嗯。明年开春,让他跟着卫青去北边,从小校做起。”刘彻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常。
张清月想了想,“他会是一个好将军的。”
刘彻放下书,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靠回软榻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安安静静的。窗外雪光映着月色,长安城的冬夜又长又静,但暖意是从里往外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