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长安城的暑气在一场秋雨之后彻底褪尽了。御花园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打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清月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西瓜。她走路的时候喜欢一手托着腰,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刘清跟在她身边,已经走得很稳了——她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正是喜欢到处跑的时候,但跟在母亲身边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仿佛知道母亲走不快。
这日清晨,张清月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是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大红色的棉布,领口袖口绣着小葫芦,寓意福禄。她缝得很慢,每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不是累,是肚子顶得她弯腰不太方便。
“母亲。”刘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抬起头,看见刘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秋梨。“父皇让儿臣送来的。说秋梨润肺,母亲该多吃些。”他走进来,把碟子放在案上,又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张清月放下针线,拿起一块秋梨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凉丝丝的。“你吃了吗?”
“儿臣吃过了。”刘据说。他顿了顿,又说,“母亲,儿臣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儿臣前几日读到一本书,书上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儿臣想,母亲这次怀的弟弟或妹妹,大概也是秋天来的。”
张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是在替你弟弟或妹妹求名字?”
“不是。”刘据认真地摇了摇头,“儿臣是想说——儿臣会好好照顾弟弟或妹妹的。母亲放心。”
他说完这话,耳朵尖微微红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张清月看着他——这孩子一直都比同龄人沉稳,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像个小大人。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说“我会好好照顾弟弟或妹妹”的时候,她看见他眼底有光,柔软而干净,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兄长。
“好。”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娘放心。”
午后,刘彻来了。他今日在宣室殿议事,散了朝换了一身常服过来。他走进偏殿时,张清月正靠在软榻上打盹,秋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投下一道柔和的弧线。他放轻脚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叫醒她。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肚子——像在跟里面的小家伙打招呼。
张清月醒了,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夫君来了?”
“嗯。吵醒你了?”
“没有。也该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刘彻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把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清月今日觉得孩子动得比昨日勤快些。”
“也许是知道快见面了。”刘彻说。
张清月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啊”了一声,笑了起来。“他踢清月了。”
“踢得重吗?”
“不重。轻轻的。”她偏过头看着他,“大概是在跟父皇打招呼。”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一起感受着那一点细微的、充满生命力的动静。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金子一样闪闪烁烁。
傍晚时分,书坊照例送来了今日的账本。阿娇亲自来的。她走进偏殿,看见张清月正坐在窗前吃秋梨,便径直走过去,坐在对面的绣墩上,也不废话:“今日书坊来了个老书生,说要捐一批书给书坊。清月,你看收不收?”
“什么书?”
“他说是他自己写的,讲河西风物的。我翻了几页,写得还算扎实。”阿娇顿了顿,“他还说,他年轻时在河西待过二十年。”
张清月啃梨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河西……他有没有说具体在河西哪里?”
“说是敦煌。”
张清月没有说话,低下头,慢慢地把那块秋梨吃完了,才轻声开口:“收。他捐多少,清月都收。”
阿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那明日我让人去他府上搬书。”
她说完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来:“对了,卫子夫让我带句话——她说她给新生孩儿做了一双虎头鞋,快做好了,过两日送来。让你别自己做了,伤眼睛。”
张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清月就不做了。”
阿娇点了下头,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节一节地远去,最后消失在书坊门口的暮色里。张清月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簌簌地落。她把手里剩下的那块秋梨慢慢吃完,把核搁在碟子里,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孩子,”她轻声说,“大家都在等你呢。”